“没事,他要死了。”
夜色憧憧,烛火烁烁。
为了让萧沐霖安心写作业,屋里点了一溜小臂粗的蜡烛。
蜡烛燃烧产生的热量将屋内烘烤更加炙热。
可是现在这温度陡然骤降。
皇上的面容冷沉下来,又怕吓到萧沐霖强行缓和了语气,问道:“为什么?”
萧沐霖依旧专注在自己的作业上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我七岁了。”
“《礼记·内则》有言: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还有女大避父,我爹以后就不能见我不能亲近我,要离我远远的。”
“我小时候他那么喜欢我,现在他要变成陌生人了,以前的他可不就“死了”嘛。”
萧沐霖咬着笔头想了想:“还有二十天,到我生日那天,他就要死了。”
皇上伸手把笔头从她嘴里拔出来:“胡说八道!从哪听来的歪理邪说!”
萧沐霖撇撇嘴不服气反驳道:“都这么说,那个礼记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白纸黑字,非常讨厌!”
她说完又歪过去搂着爷爷的胳膊撒娇道:“幸亏只是避父,不是避爷爷,我还有爷爷呢!嘻嘻!”
皇上把玉笔放好,拿起萧沐霖的五言诗仔细端详,越看越皱眉:“祖父亦是父,如何能不避?”
萧沐霖腾地直起身子,满脸不可思议。
她从小到现在叫的都是爷爷从来没有叫过祖父!竟然忘了爷爷的官方称呼是祖父!
萧沐霖气的抓头发抓狂大叫:“是不是礼部那个坏蛋说的!!!我要再去揍他一顿!!!”
大叫完麻溜下地穿鞋就要出门揍人,皇上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捞起来,按在怀里还要说些诛心的话:“你写这个诗全都不合格,要重写!”
萧沐霖欲哭无泪委屈巴巴看着他:“爷爷,求求了,爷爷!放过我吧!”
皇上铁面无私,不为所动:“不行!必须重写!”
萧沐霖哭唧唧求饶:“好吧,我明天写!但是我今天要跟爷爷睡!”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于她的可怜模样答应了。
萧沐霖立刻高兴地欢呼,搂着爷爷的脖子亲了又亲,爷爷最好了!我跟爷爷天下第一好!
洗漱完毕,萧沐霖在龙床上滚了几圈后又滚到爷爷怀里,眨着眼睛问道:“爷爷,为什么我长大了就没有爹爹了呢?”
帘幔低垂,帐内透进来微弱的光。爷孙两个就着这微光说些悄悄话。
皇上把被子给萧沐霖盖好轻声说:“你一直都有爹爹啊,只不过年岁渐长,男女有别,爹爹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跟你那般亲密了。”
萧沐霖似懂非懂:“因为男的和女的能生小孩对不对?”
皇上噎了一下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不对。男女虽然能生子,但你身体还小还不能承受产育的痛苦。而且父女人伦纲常不可乱,父亲跟女儿有这样的想法,那是禽兽不如之人。明白吗?”
萧沐霖下巴埋在被子里,闷闷的应了一声:“可是,我爹爹又不会想跟我生小孩,那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吗?”
皇上沉默许久,帐中微光轻轻落在萧沐霖软软的发顶。
他伸手轻轻抚着孙女的长发,声音低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
“傻孩子。”
“规矩从不管人心善恶,只管男女形迹。”
“你爹爹坦荡、你心思纯粹,你们父女从无半分龌龊。可世人礼法,宁错疏亲,不许逾矩。”
“它不管你们有没有邪念,它只看你是女子,他是外男。”
“孩童时,你是稚子,无男女之分。”
“你一满七岁,在世人眼里,你便不再是单纯的孩子,是待长待嫁的女子。”
“所以哪怕他依旧疼你、依旧爱你,礼法也逼着他,收起所有亲昵,退到父女的分寸之外。”
萧沐霖怔怔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那……好残忍。”
皇上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极轻,像是对她讲,也像是对世道轻叹:
“是残忍。可这天下万千女子,皆是如此长大。情分未死,规矩先迫着人断了。”
“你爹爹没有不爱你。”
“只是从今往后,他爱你的方式,只能是远远护着,再也不能贴着疼你了。”
萧沐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问:“那我是男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分开了?”
皇上唔了一声,拍哄着萧沐霖入睡:“女大避父,儿大避母,也是要避讳的。”
萧沐霖疑惑的抬起下头,又躺下来:“还是因为男女会生小孩?可是小孩都是妈妈生的,那以后男的生男孩女的生女孩,大家各跟各生的过不就好了。”
皇上笑两声哄着萧沐霖睡觉:“别想了,赶紧睡吧。”
萧沐霖不肯听:“不行!我就要知道为什么!”
皇上拍着她哄道:“你现在睡觉明天爷爷带你去打火铳。”
萧沐霖一听立马闭上眼睛睡觉,过了一会儿又悄悄说:“爷爷,你睡着了吗?”
皇上闭着眼睛回答:“睡着了。”
萧沐霖叽叽咕咕笑两声,把脚丫子伸出来搭到爷爷身上,然后才闭上眼睛睡着了。
皇上却睡不着,今日靖王带着妻子孩子进宫拜见,他既没有亲热也没有冷淡像是对待普通儿子一样。
但是他对靖王还是不忍心的,只是他与早逝妻子留下的唯一骨肉,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娇子。
哪怕他一再犯错,在他哭着认错说梦见母后训斥他不该忤逆父皇的时候依旧会心疼不忍。
该怎么办呢?他已经几日不曾安寝了,梦里年少早逝的妻子总是笑着问他我们的孩子还好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倒不如不见的好。可是现在身上搭着萧沐霖的腿沉沉的压着也就睡着了,梦里还梦见在啃猪脚吃。
男女之间为什么要有男女大防呢?
因为男人可以用二两肉伤人,女人不行。
强奸是最不值得原谅的。
什么中药了一定要交合才能活命,都是放屁!
精虫上脑了对着无机物都能拱腰呢,何必非要搭上一个女人的未来!
巧燕和程墨既商定了过完年暖和一点就订婚,往来也就能更密切寻常些。
年节前巧燕给程墨跟家里送了吃食冬衣,过节的时候就一直守着江明珠。江明珠过节的运道不太好,巧燕总是不放心的。
再有那该死的暗卫,饶是萧沐霖不在云槿院里住,巧燕也要四处寻寻他们能藏在院中何处。
江明珠却神神秘秘把巧燕拉到屋里关上门,巧燕以为她有什么避着人的话要说,没想到江明珠摸出个盒子来。
打开一看,里边竟是如意袋!
巧燕霎时红了脸把盖子一合,嗔道:“夫人这是做什么?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出来?”
江明珠轻啧一声:“大惊小怪,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自然是要教你怎么用的。”
巧燕摇头道:“哪里用得着这个东西,婚前我不会跟他同房的。”
江明珠笑了起来:“傻丫头,就是婚前才需要用这个东西呢。”她细细交代:“世俗礼法要苛责未婚先孕的女子,可若是婚后发现男的不行,要分开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现在看在你与程墨感情甚笃要订婚成亲且他是个还算不错的男人份上,我才把这个交给你。”
“年轻人血气方刚情投意合难免做出糊涂事来,身子可以糊涂但心不能,要保护好自己。”
巧燕羞红着脸听江明珠细细讲解这东西如何使用,听着听着又难免想程墨到底行不行。
江明珠嘱咐完了还要再啰嗦几句:“女孩子身子金贵,他现在虽然只能在咱们房子里租住,但第一次他要是在四合院里或者茅房、柴房、破巷子里要与你成事,你一定不能同意。”
“他在这上边不爱惜你,日后也不会爱惜你,还要嫌弃你轻易就给了他身子。他要是用强,你就直接揍他。”
“咱们宁可见包青天也不能见宋慈!”
巧燕刚到江明珠身边时还是个小丫头,江明珠跟四爷同房后她是不能让巧燕来服侍的,她心里的道德和廉耻不允许她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娘说这些东西。
时光匆匆竟然到了要教授她这些东西的时候。
江明珠嘱托完这些又拍着她的手让她去厨房带些吃的东西去探望程墨。
巧燕握着她的手不放:“我不去,过节我要陪着夫人。”
江明珠笑着拨拨她的头发:“去吧,过节我就在院里哪也不去。你年前才跟他见过待到年后再见面还要好久呢,去看看吧。”
巧燕回屋把盒子收到自己柜子里才去厨房拿吃的。
豆儿正把她的调味料摆出来挨个查看嗅闻,看到巧燕进来连忙招呼她过来:“你快帮我闻闻这两个哪个更麻一点。”
巧燕挽了袖子上前,拿起两个瓶子仔细闻了闻:“这个要做什么?”
豆儿把别的调料往旁边推一点,笑着道:“要做藤椒烤鱼,我闻着这两个味道差不多,拿不定主意呢。你来的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巧燕又仔细分辨了一下,选了一样:“这个吧。这个闻着不错。”
豆儿记下名字放好。
巧燕见她摆开这浩浩荡荡的阵仗忍不住问一嘴:“你这是做什么?不是已经搞完卫生了吗?”
豆儿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我初五定了只羊,到时候做烤全羊吃。现在先提前看看调料齐不齐。”
巧燕惊讶道:“咱们院里还能做这个?东西齐全吗?要不要我去借东西?”
豆儿更是笑出声来:“不用不用,咱们院里什么都有。只要是我想要的,夫人都允许我买进来,之前的烤架你批的呀!”
巧燕恍然,一边帮她归置东西一边道:“都是说厨房用具,我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两人收拾妥当,豆儿才问:“瞧我这记性,你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巧燕把袖子放下来:“夫人没什么吩咐,只是让我带些东西去看程墨。”
豆儿轻推她一下嗔道:“你呀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这就给你装东西。”
说着拿钥匙开了库房,捡了篮子递给巧燕,大手一挥:“你自己挑,看上什么就拿什么。”
巧燕拢了把头发笑道:“我又不是抄家的土匪,捡两样就行了。姐姐给我挑就是了。”
豆儿也不跟她虚头巴脑的客气,直接拿了油纸包了几样丸子混着装好递给她,又装了一包肉枣肠。油茶面也装了一包,剩下一包装了自制的山楂糕。
她把山楂糕放在最上面嘱咐巧燕:“这个东西怕压,你小心点。”转身一望,“哎,苹果要不要装几个,这都是二姐拿来的顶好的苹果。”
巧燕点了点篮子,这都够重了,就道:“他就一个人哪能吃得完这么多,这些就够了。”
豆儿捡了两个苹果塞进篮子里,又拿了盖布盖好,自豪道:“咱们院里吃的可从来没缺过,夫人对咱们可好着呢,更别说对你这个妹子似的人物了!拿的少了我还怕夫人不高兴呢。”
两人说说笑笑,要出门的时候,豆儿又给她抓了把蜜橘装上。
待巧燕出了院门,江明珠给小红塞了把蜜橘让她偷偷跟着巧燕出去。不是她不控制欲太强,而是今日既然提了男女之事就怕巧燕好奇就实践了。
别看在她这答应的好好的,氛围一上来谁知道会怎么样。要是真被哄着在茅厕行事,江明珠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把程墨按进茅坑里!
巧燕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到了程墨租住的小院门外,门半开着,巧燕探头看了一眼院里。
年节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团聚休憩,程墨的小院里的同僚也锁着门不在。
巧燕还想喊两声程墨出来拿东西,就见程墨慌慌张张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开门跑出来。
一见到她就露出个傻乎乎的笑:“我来拿,我来拿。太重了你辛苦了。”
巧燕倚着门把东西递给他,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程墨挠了挠头:“他们都去参加同乡会不在这里,我一个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