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季清初早早的就带人下了山。
太后要和云雾寺的住持告别之后方才启程,因此季清初便带着人在山脚下等候。
禁军列队、马车成行,足以见迎接太后的队伍有多声势浩大。
待太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时,所有人纷纷单膝跪地行礼,齐呼——
“恭迎太后回宫!”
和太后等人直接的交涉,并非是由季清初这个镇抚使出面的,而是由宫中另外派的礼部官员负责。
而在太后未曾出声之前,众人包括季清初都默默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直到一声轻柔悦耳、宛转优雅的声音传来——
“平身!”
季清初缓缓起身,但由于站的位置不太好,只能看见一戴着黑纱帷帽的男子侧着站立的身影。
那名气度非凡的男子正是太后,放在一堆人中一眼就能认出来。
此行虽有男子随行,可大多数都是女子,因此太后头戴黑纱帷帽,遮住自己的容颜并不奇怪突兀。
如云雾一般垂坠的黑纱帷帽一直垂到太后的腰际,他一身黑色衣裳,隔着黑纱,隐约能看见衣襟处绣着的白色云纹。
待太后转过身,准备登上马车时,季清初这才发现太后身上披着一件暗紫色的狐裘披风。
对此,季清初只有八个字评价——
贵气十足、气场惊人。
而在此时此刻,季清初也越发明白了“厉害角色就是要晚出场”的道理。
不过太后……究竟起什么作用呢?
季清初不认为这小破游戏会随随便便安排一个角色出场,而且还这么靠后出场。
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吧?
季清初带着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实则思绪早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而她也恰好错过了,太后不经意间扫过来的那一眼。
帷帽垂下的两层轻薄黑纱的确遮住了林戚染的大半容貌和身形,不过若是旁人有机会正视林戚染,自然也能从中窥得林戚染三分真容。
乌云盖雪下,黑纱映雪容。
那帷帽下是一双潋滟秋水眸,但却又随着上挑的眼尾,平添几分睥睨众生的气势。
林戚染保养得极好的白皙玉指随意搭在随行的宫人手腕上,脚下踩着凳子,缓缓进了马车里。
方才略扫一眼,并未发现昨夜见过的那个小侍卫。
底下的人也去查了,昨夜留宿寺中的人除开清雅一手提拔上来的季姓女子之外,并无其他姓季的侍卫或禁军。
当他又将怀疑的苗头指向那名姓季的女子时,寺中的小童却说昨夜并不见身为镇抚使的季大人离开过禅房。
难不成……那个名唤“小季侍卫”的人并不在昨夜留宿云雾寺的三人之中?
这么一想,倒也算是合理。
不过这么个小插曲倒不值得他多上心,如今能再次回到皇宫里,虽说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林戚染丝毫不觉喜悦与激动。
那红墙金瓦的深宫之中,葬送了他年华最好的那几年。
后来又逼得他做了许多他不想做的事情,一步一步将自己逼进“牢笼”之中,直到今日,他也不过只是活着罢了。
先帝为自己正宫所出的嫡子谋划多年,直到最后咽气的时候仍不放心,但林戚染只能说——
这是报应。
先帝活该如此。
有满宫的后侍又如何呢?竟无一人能够诞下皇女继承大统,以至于不得不采取这么迂回的方式来保证大熙皇家血统所出正宫嫡系一脉,至于其中究竟掺杂着多少先帝对他哥哥的爱意和愧疚,林戚染已经懒得探究那种毫无意义的陈年往事了。
而今他回宫,若是清雅这孩子肯主动退让,他自然还会念及几分叔侄的情谊。
毕竟清雅这孩子,也是他拿他当亲侄儿,真心实意疼爱过的。
林戚染掀开马车车帘一角,见领头骑马的是一红衣女子,不由得随口问身旁的人:
“她便就是奉命来护送哀家回宫的镇抚使?”
身为太后身边的人,自然也对护送的队伍有所了解,那人连忙答道:“是,领头的正是。”
林戚染微微颔首,松开手放下车帘,心想原来清雅喜欢是这一类。
怪不得他提前考量好的那几个文绉绉的女子,清雅都看不上呢。
然而林戚染的目光若是再多停留一秒,便能清清楚楚地瞧见在马背上转过身来的季清初的正脸。
季清初转身和礼部官员附耳交谈了几句,随即又下令让整个车队放慢速度,务必保证太后乘坐马车时的舒适和平稳。
先不管太后究竟是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她目前也只能做好她自己能做的事情。
不过刚刚匆匆瞥见的那一眼,季清初脑中的画面仍旧记忆犹深,心想太后带着黑纱帷帽、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好像那种……清心寡欲多年的守寡寡夫啊。
这显然不是什么恰当的想法,季清初摇了摇头,将脑中那混乱的思绪一股脑地甩了出去。
就算太后是寡夫,也是全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寡夫。
所以……太后回宫之后应该不会故意刁难凤君吧?
季清初忧心忡忡。
都是男子,都不容易,彼此让一让多好啊。
然而事情非季清初所愿。
紫宸宫内,身子恢复了些许的林清雅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政务,每日从早到晚批阅折子,一刻都不得闲。
看多了朝臣请愿、恳求郑重迎回太后的折子,林清雅对其早已习以为常,脸色波澜不惊,顺手将其扔在一旁便是。
但他如今已经按照这样的要求做了,不料朝臣上奏的奏折内容却越来越离奇,有的甚至觉得太后是如今唯一能做主之人,因此给两位皇子赐名一事合该由太后来定,他不该擅自做主。
呵!
可笑!
太后算起来是他的长辈,偶尔请安问候便已足够,怎么就连赐名这种事情都要交给太后?
他身为两位皇子的生父、大熙当今唯一的凤君,甚至还是真正的嫡出皇家血脉,凭什么要将这种事情交到太后手中?
那些人究竟收了太后什么好处,才会如此行事?
林清雅一时怒上心头,将那折子狠狠摔到地上,并且不许明翠去捡起来。
林清雅一拂袖,冷声道:
“本宫当真是小看了本宫这位亲叔叔的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