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初被飞鸢带到一株梅树下,那些低处易折的梅枝开得梅花的确不如高处的繁盛。
飞鸢用手指了指高处那一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季清初说:
“大人,这枝可否?”
上回雪贵君来梅园看梅的时候,恰好有一高处的梅枝落进雪贵君怀中,雪贵君对那株红梅喜爱得不得了,如今虽然枯了,却还是养在花瓶中。
这也是飞鸢执意要折高处梅枝的原因。
季清初爽快的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
她虽然可以登上枝头折,但既有旁的男子在,还是寻些体面的法子。
季清初像上回一样,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瞄准梅枝后,用力掷出——
一抹衣角从飞鸢面前闪过,还没等飞鸢反应过来,就见身着劲装、扎着高马尾的女子飞身稳稳接住那枝折断的红梅,转头对他笑着:
“给。”
她现在的手法稳了不少,这枝红梅连花瓣都没怎么掉呢。
飞鸢小心翼翼地接过,正想向女子道谢,就见季清初匆匆忙忙地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和回音——
“你快回去吧!今日风大得很,路上小心!”
飞鸢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讷讷的低头看着手中繁艳凝香的的红梅。
半晌后,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枝红梅回了雪贵君的寝殿,刚一进门,便听见雪贵君低低地咳嗽声。
飞鸢知道,雪贵君这是不想惊动其他人。
飞鸢进屋后将门关得严严实实,随后快步走到雪贵君面前,捧着那枝红梅给雪贵君瞧。
只见一只莹白修长,腕骨单薄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雪贵君腕间带着红绳和金镯,每动一下,似乎都有些不堪重负。
泛着淡淡青色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收回,又垂在雪白的狐裘上,倒更衬了冰肌玉骨四个字。
莫听雪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白狐裘,一双淡薄温和的眸子透着笑意,道:
“我说你去哪儿了……原来是去梅园了。”
“这枝红梅折得很好看,你拿给我,我仔细瞧瞧。”
莫听雪说完便伸出了手,示意飞鸢递过来。
他又有许久没出寝殿了,即便子誉请了好几个太医过来,也都没什么用。
终日也喝着药,但身子依旧那样。
莫听雪的手碰着梅枝,指尖摩挲过冰凉的花瓣,嘴角刚轻轻往上扬,下一秒便脸色一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贵君!贵君!”
飞鸢手忙脚乱地扶住莫听雪,又掏出帕子仔细擦着莫听雪嘴边的血丝,急得声音都哽咽了。
莫听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就是可惜你刚为我折回来的红梅了。”
莫听雪看着梅枝上落着的鲜血,忍不住轻叹一声。
红梅花瓣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止地上出现血渍,就连莫听雪身上披着的狐裘也染上了点点血色。
莫听雪微微皱眉,声音低了一点:
“就连姐姐特意让人送进宫里的白狐裘也弄脏了……”
飞鸢连忙道:“贵君!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意这个!我去让人请太医吧!”
说完飞鸢便要跑出去,但却被莫听雪叫住了。
只见莫听雪缓缓撑起一点身子,对飞鸢道:
“我这身子本就是这样,无碍的。再说去请了太医,也只不过是白白地让子誉为我担心罢了,姐姐信中也提了,近日子誉在朝堂之上不好过,又何必拿这种事情烦他呢?”
飞鸢闻言,小声地说:“不告诉凤君就是了,奴偷偷的去请……”
莫听雪叹了口气:“这合宫里的动静,难不成瞒得过凤君吗?”
飞鸢不说话了。
莫听雪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
“我也不是不想活,你知道的,我之所以进宫便是为了活着,这世上谁人不惜命呢?谁又想要早早的就死了呢?”
“只是、只是娘亲、爹爹…还有长姐都为了让我活着,费尽心思……咳!”
“好了好了!奴不去请了!贵君您别说话了。”飞鸢心疼的抚着莫听雪微微颤抖的背,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来。
等再回来时,便见着雪贵君用手帕小心而细致地擦着红梅上沾染的鲜血。
飞鸢低声道:“贵君,让我来吧……”
莫听雪嘴边出现一抹极淡的笑容,轻声说:
“无事,我来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吐过血的缘故,如今莫听雪的唇色要比平时更红一些,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飞鸢,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进宫?”
他娘亲走投无路之下听信了那番说辞,在征求了他的意愿之下,便将他送进宫中,又托已经身为凤君的子誉照拂。
看起来已经是件件事都详尽周全了,但却还是抵不过一个字——
“命”。
飞鸢呐呐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听雪倒也不是让飞鸢给他一个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完了那番话之后,低头又看起那枝红梅来。
他柔软的指腹轻轻抚过梅枝,而后突然在梅枝被折断的地方细细摩挲着,他眼中像是有些难以置信,闪过清浅的光泽。
最后,莫听雪蓦地抬头,看向飞鸢——
“将这枝红梅插进花瓶吧,你把枯了的那枝拿过来。”
飞鸢听了有些疑惑,下意识唤了一声:“主子……”
不过他脚下的步子倒是动得很快,立刻照着莫听雪的吩咐去做了。
而当莫听雪抚到那枝枯梅断掉的地方时,指尖一顿,心中生出微妙的熟悉之感来。
他竟没有察觉错……
莫听雪病气沉沉,但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却透着干净而柔和的暖意。
美人含笑,当真是令人移不开眼。
就连常常见着自家贵君这张脸的飞鸢都不由得看愣了,慢一拍的询问:
“贵君,您、您怎么了?”
莫听雪微微一笑:“就是觉得有些遗憾。”
飞鸢不解,但莫听雪也并未解释。
人为了活着,总是不得不会留下一些遗憾的。
他是认得她的。
她是子誉身边的人,总是护着子誉的安危。
虽然不声不响地守在子誉身旁,但却明媚如春光,一旦注意到,便轻易移不开眼了。
可他这副病弱无力的身子,如何配得上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