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山洞里的众人一路上不敢停下,生怕被北狄人发现。
当她们踩着雪,不知道走了多远,弥漫着喘气声的寂静中终于响起一人惊喜的欢呼——
“看!那应该是咱们燕雪关的营地!”
那人指着远远的一点火光,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被捂住了嘴。
面带冷色的飞云低声道:“别出声!”
如今还未彻底离开危险区域,不能掉以轻心。
再加上他又惦记小世子的安危,因此说话时的口吻实在算不上有多好。
那个小孩也知道这一点,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是下一刻,原本松了口气的众人立刻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地面震颤,隐约可见几簇跳动的火光朝这边而来。
飞云当机立断:“都趴下别出声!”
然而季清初带着的那一支精锐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飞云心知他们已经被发现,索性和其他几人将商队的百姓护在身后,准备拼死一搏。
不料就在此时,半空中跳动的火焰清楚的映着那道令牌上的字——
【校尉-莫折文颜……】
“不是不是拿错了!”季清初从腰间掏出自己的令牌,对着一脸警惕的飞云和其余几名守军装扮的女子微笑道:
“……这个才是我的。”
边角篆刻着玄虎纹的【镇北大将军】出现在众人眼中,飞云等人立刻收起了武器,单膝跪地向季清初行礼。
季清初从众人身上扫过,蹙着眉道:“小世子怎么不在?”
几个守军之中除去飞云一个男子,其余的皆是商队的百姓,饶是季清初并没有见过阙如景,也不难看出这一点。
飞云正想同朝廷来的这位将军禀告此事,却不想季清初竟然会主动提起,于是上前一步连忙道:
“回将军的话,小世子为了让我们顺利回到燕雪关,便决定独自引开北狄人,您——”一定要救小世子啊!
然而飞云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季清初打断了。
只见季清初理所当然的点头:“我知道,你放心。”随即便侧过身子对着身后的禁军道:“一半人护送她们回去,一半人随我去救小世子。”
飞云跟季清初大概指了一下方向,便亲眼见着那位年轻的大将军带着身后的禁军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那一刻,他担忧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点,甚至暗暗对季清初口中那声“小世子”的表述格外满意。
毕竟小世子从来都不喜欢别人叫他“景贵侍”。
季清初骑在马上,呼啸的寒风从脸上刮过,让她稍稍地眯起了眼。
说实话,她没想到景贵侍竟然会一个人去引开敌人,真不愧是宁王殿下的孩子!
在跟随阎怀玉前辈学习用兵策论的那段日子里,季清初对宁王的敬佩可谓是从肤浅到骨子里的程度了。
当然,宁王的夫郎也相当让人钦佩。
这等人物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人物!
季清初带着人在夜色中纵马狂奔,墨发发梢上凝着点点细碎的寒霜,折腾这么一天,原本尽数梳顺的碎发凌乱的垂在季清初脸颊两侧。
她甩了甩头,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灼灼发亮的眸子,对着身后的众人喝道——
“一定要找到小世子!”
前一秒信誓旦旦,后一秒惨被打脸。
季清初狐疑地问身边的人:“是这个方向没错吧?方才那位小公子指的是这个方向吧?”
入夜了,这荒山野岭的,根本就不见什么动静啊。
难不成北狄那边的人已经将小世子捉回去了?
那、那……那就很糟糕了。
季清初顿觉不妙,将随行的禁军拆成三个小队分头去找,又叮嘱道:“务必小心!虽然找到小世子是第一要务,可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危。”
“是!季将军!”众人领命,矫健的身形很快就没入夜色之中。
阙如景的确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北狄的人大费周章的四处搜寻他的踪迹,所见之处皆是亮着的火把。
隐约间他还能听到那些人愤愤的说话声——
“真该死!一个男子,究竟能跑到何处去?!”
阙如景身形藏在高处的树枝上,屏息凝神,心知她们应该一时半会发现不了自己,可也明白在这样的围剿之势下,绝对难以脱身。
是不是城中发生什么事了?
阙如景皱眉思索,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甚至到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地步。
直到一支冷箭呼啸而来的破空声擦过耳边,阙如景伸手摸着脸上擦过的那道伤痕,顿时警觉防备地抿了抿嘴,眼神凛然扫过下方——
举着箭弩的人得意笑道:“校尉说了,高处容易躲藏,要重点搜查,果然有收获哈哈哈……”
被发现了。
阙如景射出七成力气,用力将长枪一掷,刚才还得意的那人惨叫一声,仰头倒下去的时候,胸口正插着那杆长枪。
这短暂的插曲给阙如景争取了一点时间,那裹在黑色锦衣之下年轻修长的身体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不远处,动作干净利落。
然而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弩箭铺天盖地而来,“铮铮”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阙如景虽然及时闪躲开,但腿上仍旧不慎中箭,鲜血汩汩流出,将黑色的锦袍打湿。
阙如景额上渗出冷汗,但却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忍受着。
就算是死,他也绝不可能落入北狄人之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跃上树梢,可脚下的步子却踉跄不稳,好几次因为要躲闪弩箭,险些摔下去。
他能看出那些人是奔着抓活口的目的来的,所以射中的地方都不是要害,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好像失去耐心,不再刻意留手,而是瞪着血红的一双眼,卯足了劲乱箭齐发。
腿边的剧痛逐渐蔓延到全身,阙如景咬紧牙关弯腰将那发弩箭生生地拔了出来,但在抬起身时,少年脸上已然是撑到最后的惨白。
他手扶着树干勉强站稳,本以为这样下去,死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那些破空而来的弩箭忽然停了。
眉眼间忍耐着剧痛的少年微微一愣,原本摸到腿间短柄匕首上的手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朝下边看去——
“你们……是谁?”一时间那些北狄人没有立刻认出季清初等人的身份,但又觉得她们身上的装束有些眼熟,于是暂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季清初一行人等。
季清初与身旁的女子打了个眼神配合,随即笑眯眯地冲着北狄人开口道:“不认识我没关系,这个你们总认识吧?”
季清初抬手一掷,从莫折文颜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令牌便飞了出去,准确无误地落进某个北狄人的怀里。
那人手足无措地接住,一看上面的名字,顿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莫折校尉……”
那人迅速反应过来:“不好!她们是大熙人!”
莫折校尉身陨的消息早就传进乌琰王子的营帐了,连她们都知道乌琰王子为了这事发了好大一通气。
被北狄的人认出来,季清初一点都不意外。
她们就算是傻,也不可能傻到这个地步啊。
而且她们现在也不是来跟北狄人下战书的,只是想将小世子带回去。
季清初眼神隐晦的扫过树上,担心过于明显的接人会让那些北狄人找到机会偷袭,于是打算和身边人配合一番,声东击西。
还好她们的现身也引起了那波北狄人的重视,那些北狄的女子见季清初所带的人不多,当即便有些蠢蠢欲动。
“好啊!大熙的人居然送上门儿来了!”
“姐妹们!将她们统统拿下献给乌琰王子!”
……
季清初心想这下正好,趁机接着小世子就跑不就行了?
方才她已与身边的人交换过眼神,让她们做好了随时接应小世子的准备,横竖只要现在的局面越乱越好,突然——!
只听见一声“闷咚”的声音砸在季清初怀里,同时响起的还有树上哗啦哗啦的落雪声。
面对一道身影忽然从高处掉落,季清初想也不想就伸手接住了,还顺势让逐月调转了方向。
落进季清初怀里的阙如景眸中带着几分果决和冷静,虽然脸色被耳边的红色耳饰衬得越发苍白,但却还伸手攥着季清初的衣裳艰难吐出一句——
“快走!别、别与她们……纠缠!”
少年声音沙哑,气息微弱,但字字掷地有声。
阙如景说完之后,似乎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并不方便女子骑马,因此一只手环过季清初的腰身,撑着一口气坐在了她身后的马背上。
季清初当然也不再犹豫,与自己人交换一个眼神之后,便策马奔向燕雪关。
禁军们意识到这次的任务完成,也纷纷跟在季清初身后撤离,顺势掩护。
那些北狄人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放过季清初等人,于是也让自己的人牵来马,翻身上马追赶。
夜色之中似是飞过流星,马蹄声阵阵响起,在漆黑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季清初很想问身后的小世子情况如何,但现在情况紧急,又容不得她回头。
就在这时,她后背上落下轻轻的重量。
男子似乎将头抵在她后背上,虚弱无力的喘着气。
小世子生得长手长脚,即便是坐在马上也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有碰到她。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季清初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景世子,你要不扶着点吧?”
说实话,她一直担心逐月将景世子甩下去。
现在的逐月已经是放开蹄子狂奔的状态了。
片刻后仍不见男子回应。
就在季清初准备动作“强势”的主动上手时,男子的手轻轻扶在了她腰间。
阙如景有些不适应微微侧过头,在痛觉的折磨下缓缓闭上眼,睫毛轻颤:
“不用,在意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