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如景身上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不知道腿上的伤口到底流了多少血,但为了不让女子看出异样,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收着腿,竭力避免不碰着那人。
不过因为女子刚才已经开口了,阙如景只好将手放在女子腰上,以便更好地稳住自己的身形。
当然,他也很快就意识到女子为何要特意提醒他一句。
只见身下乘的那匹骏马像是彻底撒开了蹄子似的狂奔,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若是他还强撑着,坚持不扶住那人的腰,恐怕他真有被摔下去的可能。
阙如景有些痛苦地闭着眼睛,从腿上伤口漫出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但这份疼痛恰恰能让他保持清醒。
在马上他也正好瞧见那些随女子一起来的骑兵正两两掩护,如此既能够保持安然无恙的撤退,又能够射杀紧追不舍的北狄人。
她们一攻一守,配合默契,竟然也将北狄人那射过来的密密麻麻的弩箭化解了大半。
但女子因为要带着他,只能以躲闪为主要策略,可即便有身后那些骑兵的掩护,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弩箭仍有几支落在他们脚下。
这还是多亏了女子身手敏捷,反应迅速。
阙如景微微抿着唇,心里很快便有了主意。
季清初真的也没有想到北狄人会追的这么紧,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而且这本就在她们的地盘上,她们显然对于这一块了如指掌,所以想活捉她们的心思也很显而易见。
不过好像因为迟迟没有得手,北狄人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恼羞成怒的高喝一声——
“放箭放箭!若是不能活捉,就将她们的尸体带回去!”
话音刚落,后面射来的箭矢声变得越发密集。
季清初心下一沉,暗道不好,手摸向后背,本想将背上的弓取下,不料无意中却碰到了男子的手。
季清初猛地将手缩了回来,有些不解地微微侧着身子看向阙如景,想问的话最终却卡在了喉咙里。
好像根本就不用问了。
只见身形修长挺拔的黑衣少年单手取下她背上的那张弓,又自顾自地打开了她的箭囊,从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便侧过上半身拉满弓瞄准射出去!
“咻——”的一声,那一箭稳稳刺入敌人的咽喉。
季清初收回视线专心骑马,倒也和阙如景配合默契。
在阙如景将弓拉开的那一刻,季清初便勒着缰绳让逐月放慢速度,等箭射出去后,再让逐月加速。
阙如景面无表情地搭弓、拉弦、射箭,射箭时侧过的上半身不经意靠在女子身上,不过因为现在无暇顾及这些,所以也没在意。
又一箭稳稳地命中后面紧追不舍的敌军。
阙如景懒得一下一下地从在囊中取箭,便在手中取出一支的同时,嘴里也叼着一支。
雪白的箭羽横在阙如景嘴边,他认真地眯着眼睛瞄准目标,嘴里叼着的箭也跟着抬高。
“咻——”
季清初不经意往后瞥了一眼,愣了一秒钟才回过神来。
这张弓他竟然能拉满!
她身后的男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和她对视上的那一眼像是在无声询问“怎么了”,季清初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好样的!
干脆就将这箭囊里的箭都射光吧!
然而让季清初感到惊讶的却不只是这一点,就在刚刚她回头看向阙如景的那一秒,她的全图鉴攻略手册全亮了。
“景贵侍”的那一块被点亮,同时景贵侍头顶也弹出了一行提示——
【当前好感值:10】
季清初努力的深呼吸平复心情,但面对这样的意外之喜,是个人都没办法不激动。
能不让人看出来,就已经是季清初的极限了。
甚至连小破游戏的系统都被她蒙蔽了过去,高高兴兴的弹出一个——
【冷静值+5!】
哟,竟然有这么大方的时候吗?
季清初心想自己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高低都得装一下。
逐月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显然累坏了,四只蹄子自动开始降速,不料却被敏锐的季清初发现了。
季清初俯下身用脸贴了贴逐月的脖子,小声地说了一句:“再坚持坚持,好逐月。”
阙如景已经将女子身后背着的箭囊里的箭尽数射空,他拿着那把弓本想知会季清初一声,不料正好撞见季清初安抚逐月的那一幕,无论是出于某种尊重还是什么,阙如景都没有打扰女子,而是用一只手用力地按着腿上的伤口。
身后的动静渐渐减弱,毫无疑问,季清初等人顺利脱身了。
面前就是燕雪关的营地,温暖的光亮就在前方。
季清初勒着缰绳让逐月停下来,想着等一等与众人汇合,但不知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身后的阙如景道:
“她们应该先一步被带回营地了。”
阙如景指骨分明的手正一点一点被鲜血染红,因为嗓子太干,他甚至一时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嗯”来。
他现在、应该先包扎。
不过……
季清初顺手将自己身上的水囊拿出来往后一递,还不忘叮嘱一句:
“将就一下,先喝口吧,你仰着头喝。”
“女男授受不亲”这一点似乎在眼下的情况下并不适用,毕竟二人刚刚也算是齐心协力脱险了,只不过这点小细节季清初还是没忘。
那什么……好歹也在攻略线里面,逮着机会,季清初肯定是要努力一下的。
兴许是真渴的厉害,犹豫了一下的阙如景还是接过了季清初手中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残留在唇边的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阙如景身前墨蓝色的衣襟上。
季清初:“刚刚——”
这话还没问出口呢,就被人打断了。
阙如景语气平静地问:“怎么?是觉得我不过是男儿之身,竟然也会箭术吗?”
这种惊叹的语气他不是没有在旁人口中听过,甚至当旁人才开口想要赞叹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她们想说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情对于女子来说就稀松平常,放在男子身上却值得单拎出来夸赞一番呢?
兴许以前他还有耐心听那人说完,但不知为何,当眼前这名带着他从北狄人手中逃出来的女子想要问时,心里却莫名冒出一股烦躁,甚至算得上是冒昧无礼的打断了她。
他抿了一下苍白的唇,后知后觉地想要解释什么,可又被女子抢先了。
季清初笑眯眯的表示惊奇:“诶?是因为有太多人这样问你了吗?”
阙如景一愣。
季清初:“我只是想说刚刚你真的很厉害,射得很准。”
阙如景不太自在地扭过头:“多谢。”
季清初好奇地追问:“景、景贵侍是跟您父亲学的吗?”
阙如景本来因为那句“景贵侍”的称呼不太想理季清初,可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神色肉眼可见缓和下来,点点头:“我的箭术是由我父亲启蒙的。”
在其他男儿大多都学习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的时候,爹爹教他更多的是骑射和兵法韬略。
母亲不仅不反对,甚至还十分支持,后来更是因为爹爹只生下了他的缘故,坚持让他来日以男儿之身继承世子之位。
即便那些宗族长辈百般反对,甚至提出让母亲过继宗族子嗣为养女,也都被母亲拒绝了。
想到家人,阙如景一贯伪装的沉稳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抬头对着季清初道:“在这儿你叫我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再唤我为……”
“景贵侍了。”
他这条命,是因为母亲和父亲才会存在的,然而这个称谓,却像是在活生生的抹去他这个人。
先帝就是趁他娘亲去世,没办法护着他,才会在驾崩前留下那道让他入宫的圣旨,让他成为了这个所谓的“景贵侍”。
季清初听完之后很认真的回:“好,日后我不会再提这个称谓了。”
可恶的好感值条害人啊!
怎么瞟了一眼就顺嘴喊出“景贵侍”了呢?
季清初本想规规矩矩的叫一声“景世子”,可话都到嘴边了,却想到男子刚刚说叫什么都可以,于是灵机一动道:
“如景……可以吗?”
虽然灵机一动,但也不是没有给自己留有余地。
头一回被人这么叫的阙如景:“?”
这个不过才十八岁的少男回过神后扭头低声道:“……随你。”
那回应像是再敷衍不过的随口一说。
但阙如景藏在墨发下的耳尖却悄然泛起一丝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