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们主仆说话也不小声点,我都听见啦!”越幼枫仅仅只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就做出了理直气壮进门的决定,她一进门就一脸好奇的看着书吏,问:“你晕血啊?”
莫听雨刚替书吏换了药,正拿帕子擦手,见越幼枫不请自问大摇大摆的进来,脸色自然不太好看,冷声问:“谁让你进来的?”
“哎哟,你这不白说了嘛!我都进来了,难不成你还能赶我出去?”越幼枫自信一笑,连声催促书吏:“要是你不回答,我就不告诉你家大人她最想知道的事——”
书吏犹豫的看向莫听雨,似乎是想询问她家大人的意见,但是莫听雨却冷着脸说:“你别管她!”
书吏想了想,脸只看向她家大人那边,但是声音却是响在整个屋子里的——
“大人,我的确晕血,不过我以为只要我小心些,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但谁知道那一日我们都从马上不慎翻了下来……那时我也并非扭捏才不肯让大人你看我的伤口,只是担心我自己不小心瞧见晕过去,就没人带着你骑马赶上队伍了……”
“当时尚书大人的确再三询问过我是否愿意去,是我自己不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所以才答应下来的……而且跟在大人你身边的人只有我会骑马……”书吏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莫听雨疏远,又立刻道:“大人你放心,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好好躺着,谁让你乱动了?”莫听雨将激动的书吏按下去。
越幼枫抱着手在一边嘟囔:“哟,还是个面冷心热的。”
莫听雨冷冷的瞪了越幼枫一眼:“可以说了吧?”
越幼枫“哦”了一声,说:“季将军回来了,你别担心了。”
莫听雨一听这个说法顿时不太乐意了:“谁担心了?”
“好好好,是我行了吧?”越幼枫真是举起双手“投降”了,也懒得再和莫听雨说了,径直转身出去,不过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秒,身后传来莫听雨那掩饰在平静之下的焦急询问:“季将军没事吧?景贵侍无恙吧?”
她对季清初率一支精兵去寻景贵侍的事略有耳闻。
“应该……都没事吧。”越幼枫其实不太确定,因为当时季将军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凝重的。
莫听雨迟疑了一下才追问:“‘应该’是什么意思?”
越幼枫其实都有些后悔过来了,鉴于她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只能含糊的表示:“涉及军情的我就还是不说了,你们忙吧,我看你们也挺忙的……”
莫听雨想要叫住越幼枫,可又因为实在拿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越幼枫走远了。
书吏见状忍不住问:“大人,您对季将军的事很上心?”
莫听雨蹙了蹙眉,清高孤傲一如既往:“我只是对燕雪关的情况颇为关注罢了。”
“而且她自己说的要教我骑马……”
后面那一句莫听雨的声音很轻,就连离得那么近的书吏都没能听见。
识趣的书吏自然也没有再问,而是点了点头对莫听雨道:“大人,这么晚了,睡吧。”
莫听雨窸窸窣窣钻进勉强取暖的被窝里,心想这次刚到燕雪关,竟然就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和莫听雨从小在安稳环境里养成的一些观念截然不同,在她看来,不靠祖辈荫庇、自己真才实学走科举便可谓是清流,然而到了真正的危难时刻,单凭不会骑马这一点就足以致命了。
莫听雨的脑袋闷闷的藏在被子里,面对历年科举试题都未曾皱过眉的人如今竟然开始思考起人生存在的意义了。
季清初俨然不知道越幼枫无事走这一趟带来了什么“后果”,她只是神色关切的望着军中的那名大夫,紧张的问:“大夫,他的腿还好吗?”
大夫和阙如景都是男子,因此刚刚将人抱进来之后,季清初便主动回避了,但眼下看样子大夫好像已经处理好了阙如景腿上的伤,不然也不会着手给另外的病人写方子了。
作为军中仅有的一名男大夫,那男子在听到季清初的询问之后掀了掀眼皮说:“你是——”
不会压根没有看见她这个人吧?季清初微微咳嗽了一声,介绍自己的身份:“在下是此次领兵的季……”
“是季将军?”男子眼中升起热切,立刻停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道:“季将军,燕雪关常年缺乏药材,既然季将军带军来燕雪关,可否顺便带了一些常用的药材过来?北境虽然有不少珍贵罕见的草药,但偏偏缺一些寻常用的,因此日常医治十分不便……”
幸好凤君有先见之明,让太医院的太医拟了单子,坚持在行军的队伍中带上几大箱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要不然现在季清初还真没办法答。
只是她也很想知道阙如景的情况如何了,若阙如景真的伤到了腿,留下了什么隐患,那对阙如景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再加上鹿鸣城的事她还未告知男子……想到这里,季清初看着大夫沉声道:“带自然是带了的,大夫你尽管放心。不过景世子的情况——”
虽然这一回大夫依旧打断了她的话,不过好歹是因为急着告诉她有关阙如景的情况。
大夫连忙道:“景世子并无大碍,腿上的伤不深,已经包扎好了,只需休息上几日便可。不过因为景世子这几日未曾好好进食,身体有些虚弱,需要好好调养一番。”
话说到这里,那名大夫笑了笑,有些无奈的开口:“不过景世子一向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的,我已劝过好几回都没用,哎……所以后来也渐渐的不说了。”
在年轻这一点上,似乎没有那么的分女和男。
如今小世子仗着年纪轻、身体好,所以才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殊不知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大熙的女子本就不太喜舞刀弄枪的男儿,那些世家大族就更不会考虑这样的男儿了。
更别说景世子还爱骑马。
世家大族的公子根本没几个爱骑马的,生怕将那东西磨得不粉了,之后嫁人会招致妻主的厌弃;也害怕这么一来,对自己的体质有损,影响子嗣传承之事。
不过景世子似乎不用考虑这一点,毕竟他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但保不齐有被召回宫的那一天呢。
这些男子之间的私事大夫自然不会对季清初多说,只是惆怅的叹了口气,以表示自己的无奈。
季清初抬手:“好了好了!所以他的腿没事,对吧?”
怎么觉得大夫的眼神怪怪的,而且说的话也有些意味深长……
大夫点头:“无碍,静养便可。”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忍不住问:“那几箱药材……”
季清初:“等会儿我吩咐她们让人送来。”
“太好了!幸好季将军你来了,不然这燕雪关可怎么办啊!”大夫激动之余又感慨了几句,但听着却不那么让人舒心。
季清初只当大夫是激动有了药材的缘故,因此也没有放在心上。
身为军中唯一的男大夫,男子算不上有多忙碌,只是因为要兼顾若水城中的医馆,不得已起身对季清初告辞:
“季将军,我还得回城中看我那小医馆里的病人,就先走了。”
季清初见男子已经背好了药箱,只好点了点头,但又叫住即将要走的男子问道:
“给世子换的药备好了吗?几个时辰一换?”
大夫回过头来,用手指粗略地估计了一下,答道:“待景世子醒来之后便可换一次,后面的话……我应该回来了。”
说完男子便匆匆离开了,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后面追赶似的。
季清初没想到连守着阙如景醒来的人都没有,不禁担忧的望着少男安静沉睡的侧脸。
榻上的男子安静地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薄削如刀的双唇紧抿,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稍显凌厉,虽然不比京城的男子那般温润如玉,讲究柔和得体,却也有另外一番美感,像是被风雪打磨过、未曾精雕细琢的璞玉。
季清初环顾四周,稍稍打量了一眼这个营帐,方才进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有细看,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个营帐简直小的可怜,若是再多几人,定然会显得拥挤。
军中的确很少见男子,但也并非没有。
难不成那些男子受伤后,也会像阙如景一样,送到这里被简单的医治一下就完事了?
季清初微微皱起眉,听到营帐外有动静,便起身走了出去。
匆匆赶来的飞云见从营帐里出来的是一名女子,微微一愣,正想开口,不料那名让人眼熟的女子却先开口问他:
“是来找景世子的?”
飞云怔住,随即点了点头。
季清初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军中的男大夫只有一人?”
飞云想了一下才说:“军中原本是没有男大夫的,只有女大夫,后来景世子来了,才临时在城中找了一名。”
“您也知道景世子还有其他的身份,所以那些大夫不敢轻易替景世子瞧病。可在城中临时找来的那个男大夫医术虽然不错,但因为是男子,且又不算是正经的军医,因此他开的方子所需药材都是最后一个拿的。”
季清初忍不住插话:“可他在城中不也开了个小医馆吗?”
飞云看了眼季清初,说:“他经常为城中的百姓义诊,那些药材本就很紧缺了,怎么可能还将他医馆的药拿到军中用呢?”
季清初:“……”
她叹了口气:“无事,我带了几箱药材来,你快进去看看小世子。”
待人醒过来后,才好商议燕雪关的布防。
若是北蛮的铁骑也来了,估计会比她们想象中的情况还要棘手。
她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的霜影,心想明日就是除夕了啊。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个除夕和往年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