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猛地朝她伸手。
五指张开,鼻孔扩大。
那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动作。
但他小腿又痛又麻,根本追不上去。
知画看小燕子突然发疯,怕她伤到自己,连忙后退。
可在小燕子的视角中,却以为她是要去护着身后的那几面屏风。
小燕子狠狠“哼”了声,手腕一转,原本该甩在屏风上的笔墨,竟尽数朝着知画甩了过去!
唰——
毛笔划过空气,明明是极小的声音,可在安静中却被无限放大。
墨水被重重甩出的同时,知画堪堪后退躲了大半。
但身上还是被溅上了些许漆黑墨色,夹杂丝丝缕缕的颜料,将她鹅黄衣料染上脏污。
还有她的颈侧。
墨迹被瓷白的肌肤衬托,更是显出让人心惊的狼狈。
陈夫人猛地站起身,十指紧紧揪着帕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未多言,也未更失态,只是让家中丫鬟扶着知画下去更衣。
知画的大姐姐,陈家长女也跟着站起来:
“皇上,老佛爷,请容许臣女们去陪着妹妹。”
皇上叹气。
他被小燕子突如其来的发疯弄得脸上无光。
“去吧。”
一群人风一样离开。
庭中春光仍明媚,可空气中却浮起肃杀。
“小燕子。”皇帝看着小燕子,语气沉下来,“你还不跪下!”
小燕子回过神,自己也呆了。
刚刚盛怒之下被情绪控制大脑,此刻理智回笼,惊觉自己大约又闯祸了。
但……应也不是什么大祸。
比起越狱劫囚和偷含香,她今日只是弄脏了知画的脸和裙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那位陈夫人,还有知画那三个姐姐,她们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
装可怜,小燕子想。
“你愣着干什么?”皇帝的声音高了几分,“朕叫你跪下,你没听见吗?”
小燕子撇撇嘴:
“皇阿玛,那个什么‘画画’的衣服脏了,我赔她就是了!”
她对知画有敌意,于是连名字都故意叫错。
又说:“皇阿玛您干嘛在这里对我吹胡子瞪眼睛的。”
“您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下跪了!”
皇帝简直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他讨价还价些什么跪不跪的?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和皇帝比,老佛爷则平静许多。
她开口,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愉悦:
“皇帝,咱们这位还珠格格,还真是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啊?”
地位岌岌可危了还不知收敛,成日上赶着犯错。
扶不起的阿斗。
皇帝心头遽然一跳:“老佛爷说笑了。”
“我没有心思说笑。”老佛爷淡淡道:“皇帝,知画和陈家受了委屈,你打算如何安抚?”
……
知画卧房。
陈夫人和知画的三个姐姐在等她,她们的脸色不大好看。
沐浴更衣完毕,知画走出来。
陈夫人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还像个没事人?”
知画稳稳坐在镜前,身后丫鬟将香露细细涂抹在她半干的发尾。
“母亲,我虽被泼了墨,但真正的脏污,半点也落不到我身上。”知画不疾不徐。
她颈侧的墨,洗洗便是。
可小燕子惊天一闹,她身上的“墨”若想洗干净,可没那么容易了。
这“墨”奠定了知画和小燕子二人之间的关系底色。让知画从首次交锋开始,便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回顾之前。
老佛爷虽有心,可从来不曾把话放到明面上。
但方才小燕子质问五阿哥的那句“你说过不想娶她做侧福晋”,还有那句“我看你实际想娶得很”,却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即便是出身普通的姑娘家,婚事也不好这样被人拿到台面上议论。
更何况知画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小燕子对知画的行为,从单纯的“泼墨侮辱”,上升到了“诋毁名声”。
她当着皇帝的面,损了皇帝重臣膝下爱女的清誉。
她是“妒妇”。
善妒乃七出之一,这是皇帝再怎么偏袒维护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眼下该哭的另有其人,知画自然要笑。
她是家中幺女,从小被父母和姐姐们宠爱呵护。
她虽看上去温柔乖巧,但性子却是陈家四个女儿中最要强,也最好胜的。
她要笑,更要赢。
果然不多时,陈夫人的贴身丫鬟匆匆过来,低声说了些什么。
陈夫人目光微动,声音有些惊喜:
“画儿,老佛爷说不日后御驾启程,她要带你一起去杭州。
还有,皇上已经答应老佛爷,待南巡结束,直接让你入宫!”
其实依太后前几日的口风,是不打算即刻带知画走的。
大概是要等回京后细细问过五阿哥的意思,一切安排妥当了再派人来接。
陈家是臣子,他们没有置喙的余地。
知画想,晴儿既然已经放弃箫剑,那么老佛爷未必会同前生一样,在南巡途中就急着派人把自己接到杭州去,去跟晴儿打擂台。
老佛爷不急。
可此事对陈家来说,迟则生变。
她若还想进宫,就要趁着老佛爷人还在海宁的时候抓住机会。
还好,此事成了。
“母亲,这真是太好了。”知画的大姐姐笑着睨向妹妹:“画儿,这下你可开心了?”
知画扬眉,像只漂亮得意的小孔雀。
她在镜中回望大姐姐,坦然承认:
“是,我很开心。”
依今日所见,晴儿和她一样,都是重生之人。
否则,不会在题字一事上相帮。
知画想,看来晴儿前生在大理并未得善终。且大约被伤透了心,不再想要箫剑。
可知画不同,她屡败屡战。
她不要再做表面光鲜实则被人任意践踏、手无实权、连母子关系都被人挑拨的“寡妇”。
她要进宫。
不仅要进宫,她还要再次嫁给五阿哥。
她不稀罕他的人,也不稀罕他的心。但她要他做皇帝。
她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还要把绵亿再生一次。
将他养在身边,听他甜甜地唤自己“额娘”。
她不要忍受母子分离、被人挑拨。
知画相信自己能做到。
她一定可以做到。
陈夫人叹了口气,似是喜悦,又似是担忧:
“宫门一入深似海。”
她的画儿生得这般好颜色,自幼又处处拔尖。是以陈夫人从前总盼着女儿高嫁。
可如今夙愿快要达成,想到余生便是山高水远两地相隔,又不免伤怀。
“母亲莫要难过,我们画儿有福气。”大姐姐劝,“今日,就连太后身边的晴格格也帮着她呢!”
重生遇贵人,知画点头:
“是,这是我的福气。”
“母亲,姐姐。”知画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不必挂心,我会过得很好。”
“我是陈家的女儿,受陈家培养托举。”
“我不会给陈家丢脸。”
……
和知画院子里的温馨喜悦截然相反。
小燕子和永琪的住处,六人团如今没了晴儿,只剩五人。
气氛沉默冰冷,让人窒息。
“永琪,你这个皇阿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箫剑替小燕子鸣不平。
“他不是一向最宠爱小燕子吗?
为什么要答应老佛爷,把知画带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