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听了几句歌声,突然神经质地拉着尔康的手臂,如同被什么东西吓到一样大叫:
“尔康,尔康你听到了吗尔康!”
尔康宠溺地笑:“我听到了,我当然听到了。”
再听几句,又含笑赞叹道:“这词和曲,倒是有几分你的味道。”
紫薇却浑身发毛:“不,不是我的味道,是我娘!”
果然,下一秒,陛下龙船上的歌舞全部停止。
紧接着,福伦和杭州地方官孟大人匆匆下船,登上了那艘画舫,片刻后又带着画舫上的几个女子折返回了龙船。
夜色很深,紫薇却还是能看到那几个女子中,为首的那一位身形格外窈窕。
哪怕远远望过去,也能感觉到她必定是个美人。
美人上了船。
又过了一会儿,船上再次响起歌声。
……
几日后。
三潭映月,九曲回廊。
老佛爷无心赏景。
她看着不远处皇帝的背影,问令妃:“皇帝看上去很没精神。这几晚的歌舞,是否排得太满?”
又问:“都是哪里找的歌伎?曲调那般凄凉哀婉,听着叫人心慌。”
令妃一推四五六:“节目都是孟大人安排的,臣妾实在不知。”
老佛爷又转过去问皇后:“皇后呢?你也不知?”
皇后躬身行礼,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臣妾这些年吃斋念佛,对于皇上的私事,臣妾早已不再过问。”
老佛爷更加不满。
她是皇后,又不是带发修行的姑子!
她占着中宫的名号,享着中宫的份例尊荣,却对皇上的私事“不再过问”?!
老佛爷习惯性地刚要开口发作,袖口却一左一右,被晴儿和知画不约而同地轻轻晃了晃。
她一愣,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看看晴儿,又看看知画,目光带着询问,意思是:这都不管?
知画和晴儿一起摇头:
不管。
什么都不管。
老佛爷撇撇嘴,心道:不管就不管。
……
又过了两日,令妃娘娘病了。
没什么原因,但就是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
小燕子身体底子好,落水那夜的发烧早已好全。
令妃娘娘身体有恙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船舱里大肆声讨箫剑的不告而别。
但到底是自家哥哥,小燕子牢骚了几句出气,便找了紫薇一起,去令妃的船上探病。
从令妃身边婢子的口中她们终于得知那位每晚给皇帝唱歌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姓夏,名叫夏盈盈。
她是杭州名气最大的销魂窟翠云阁中的头牌,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她夜夜都为皇帝歌唱。
皇帝很着迷,要册封她为贵妃。
几位杭州的地方官甚至连流程都已拟好,册封大典就定在三日后。
婢子巴巴说完,令妃一边捂着帕子咳嗽,一边蹙眉拦住她:
“当着两位格格的面,乱说什么?!”
紫薇和小燕子对视一眼,紫薇的目光很沉重,而小燕子的眼神里则更多了几分熊熊燃烧的怒火。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
她在船舱里走来走去,带起阵阵愤怒的风。
“皇阿玛老毛病又犯了!
当初他看见含香,就是这样;现在看到这位夏姑娘,也是这样!
令妃娘娘生病,他问都不来问一句。他的心里,难道只有‘新人’,没有‘旧人’了吗?”
令妃撑着病体起身,捂住小燕子的嘴,又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好孩子,你为本宫担心,本宫领情。但这些话,也只能在本宫这里说说。”
又嘱咐:“千万不可在皇阿玛面前放肆,知道吗?”
小燕子屁股刚沾到椅子,听见令妃的话,又腾——地站了起来。
她拉住紫薇的手,头也不回就朝外跑。
她气得快炸了,气得快要死掉了。
她要去找皇阿玛说个清楚!
……
龙船上,琵琶悠扬如珠落玉盘。
皇帝没有像之前欣赏歌伎表演时那样,坐在上首高高在上的位子。
而是从台阶上下来,坐在离夏盈盈很近的对面。
近到她每唱一句时呼出的香气都能被他再次吸进去。
夏盈盈又唱完一曲,抬眼望着皇帝。
船舱内所有服侍的人都被遣散,只他们二人的目光在无声中交融。
皇帝的手刚微微一动,小燕子闯了进来。
她身后是气喘吁吁、被拉着手腕无法反抗的紫薇。
“皇阿玛!”
小燕子不管不顾的吼声打破了船舱内弥散的气氛。
夏盈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拉开了和皇帝之间的距离。
暧昧被打断,皇帝很不高兴。
但到底当着两个女儿的面,他只是不满地咳了几声,理了理下巴上的胡须:
“小燕子,紫薇,你们这么急匆匆的,有什么事?”
小燕子嘴巴一张就要发作,紫薇连忙把她拉住。
紫薇赔笑:“皇阿玛,没什么,我们只是想您了,想来看看您。”
皇帝无可无不可地“哼”了声。
又说:“既然来了也好,你们两个,来,来见见朕的夏贵妃。”
夏贵妃。
这便是说,令妃身边那个婢子的话全都是真的了。
皇帝真的要娶一个青楼女子当贵妃。
紫薇和小燕子彼此对视,紫薇再次赶在小燕子即将开口之前,拦住了她的话。
“夏姑娘好。”紫薇看着夏盈盈。
夏盈盈同她行礼,她一身红衣,动作间裙摆扬起微微的弧度。
婀娜婉转,带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某种风情。
皇帝很满意。
“紫薇,朕果然没有想错,你和夏贵妃果然投缘。”
“她也姓夏,她也这么会唱歌。紫薇,你和朕一样,都觉得遇到了你娘的‘前世今生’,对不对?”
他上前拉住紫薇的手,又拉住夏盈盈的手,把她们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夏盈盈顺从着皇帝的力道。
而紫薇却在碰到夏盈盈的时候,触电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不知道是单纯不习惯旁人的触碰,还是因为嫌弃。
于此同时,她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刀一样落在她脸上。
“紫薇!”皇帝怒斥,声音如寒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轻视朕的贵妃吗?”
紫薇连忙说“不敢”。
又道:“夏姑娘姿容不凡,才情过人,紫薇不敢轻视她。”
皇帝撇嘴,一派不屑:“哼,你当然不敢轻视她。依朕看,盈盈她于歌曲上的才情,甚至在你之上。”
紫薇大方地点头承认:“是,夏姑娘的曲子细腻缠绵,很有几分我娘的味道。”
皇帝面色稍缓。
紫薇又说:“可是皇阿玛,这天底下诉说‘相思’的曲子,自古以来都差不多。
您仅凭几句歌词和一个恰巧相同的姓氏,就断定夏姑娘是我娘的前世今生。
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