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剑逃走后驾马南去。
可跑着跑着,他又在某个时刻心念一动,骤然勒紧手中缰绳,堪堪停在原地。
他茫然地向后望,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该是这样离开的。
他的马背上,理应坐着个姑娘。
她会身穿一身鹅黄色衣裙,肩上背着个小小包裹,拘谨而兴奋地坐在他身前,被他修长手臂揽在怀里,格外娇羞。
她会在烈日炎炎下转身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也会在被马匹颠簸得脸色发白的时候仍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生怕耽误了逃亡的进程。
他们会在一座荒废的破庙暂行歇息,她会倚在他的肩头小憩。
他们会怀着紧张而雀跃的心情畅想未来的日子。
他们会去到大理安家,恩爱一生。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一个人走的。
脑海中那道声音一遍遍重复,听得箫剑脑袋胀痛,心头无比烦躁。
晴儿早已经抛弃了他。
她那么干脆地和他分手,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她根本就是将他们二人这几年的感情、和他箫剑的尊严脸面踩在了脚下。
而他呢,他的内心深处,居然还对她抱有幻想吗?
哪怕是到了此刻,他居然还是放不下想要带她远走高飞、将他心爱的大理分享给她、和她共度一生的念头吗?
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不可以,不可以回去找她。
箫剑在心底暗暗警告自己。
他紧了紧马肚子,想要继续赶路时,太阳穴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疼痛太过突然,以致于耳边都响起嗡鸣。
箫剑试探着调转马头,那疼痛便也神奇地随之稍缓。
他看着前路,神色踌躇而复杂。
……
杭州城郊。
大队人马仍停在原地。
车轿内,皇上的手伸向夏盈盈的纽扣。
想要解开它。
夏盈盈贝齿咬住下唇,眼中写满坚持:
“皇上,盈盈虽然出身不好,可这些年来卖艺不卖身,您……您这样……盈盈真的……”
她嗓音软得能滴出水,话中含义又格外令人愉悦,以致于皇帝即便被拒绝,也生不起一点气来。
他很君子地收回了手。
“是朕唐突你了,朕向你道歉。”皇帝哄她,并再次欺身上去,想要吻掉她的泪。
这一次夏盈盈没有拒绝。
她颤着睫毛闭上眼。
二人再起身时,呼吸都乱的很。
尤其是皇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他觉得自己再次年轻。
他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沉声朝外吩咐:“好了,可以出发了。”
马车再次动起来。
夏盈盈却慌了:“皇上,盈盈还没下车!”
她声音还带着几分微微的喘,唇瓣上的胭脂脱了色,怎么看怎么让人心动。
车轮滚滚,轿厢轻轻摇晃。
夏盈盈起身想走,又被晃得脚下一绊,跌进皇帝伸出来欲接住她的双臂。
那双臂确实已经称不上多么的强壮有力。
但夏盈盈知道,它足够接住她想要的后半生。
皇帝将人抱了个满怀,低头吻她头发:“朕方才说了,不会再放你走。”
夏盈盈微微挣扎,却被皇帝越抱越紧。
半晌后,她终于顺从下来倚在他的怀中。
“盈盈的琵琶……”夏盈盈遗憾道。
她上来的时候没拿琴。
皇帝笑着:“往后这天下最好的琵琶,都会是你的。”
……
出发当日的晚间便下起了雨。
直到第二日上午都未放晴。
雨丝绵绵密密,不知不觉间湿润了大地,和囚车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四个人。
五阿哥和尔康倒也罢了,他们前半边的脑袋到底是秃的。
可紫薇和小燕子不一样,她们额前刘海与鬓边碎发全部被雨淋湿,一缕一缕凌乱狼狈,面上胭脂水粉也都糊成一团。
光是狼狈便也罢了,紫薇的情形很不好。
她原本便不似小燕子那般身强体健耐折腾,早年间又挨过一刀大伤元气。
昨日顶着烈日狂风追车、坐车,今日又淋了雨,膝盖上先前摔破的伤口没有包扎,此刻也不知有无发炎。
更何况这两日因尔康被禁止吃饭喝水。
他们为表抗议,也跟着尔康一起绝食,水米未进。
紫薇的头抵在囚车栏杆上,眼睛有些睁不开,面上泛着病态的潮红。
囚车晃得厉害,她却像是浑然不觉般昏昏欲睡。
尔康的手穿过栅栏缝隙,十指紧扣地握住紫薇的手,痴痴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俨然一对凄惨的苦命鸳鸯。
五阿哥再也看不下去。
就在他打算跳下囚车去找皇阿玛理论一番的时候,御驾队伍竟停了。
五阿哥抬头,只见细雨蒙蒙中一片错落的青罗曲柄大伞正云朵般飘来,数柄伞围拢着,挡住外间风雨。
伞下罩着个曼妙身影。
婢子快步上前,一路铺好柔软素毡,将路上泥泞积水通通掩去。
素毡上,那身影莲步轻移,宛如林间走出来的仙女,灵气飘飘不染世俗尘埃。
再走近些,五阿哥方看清那女子竟是知画。
她来做什么?五阿哥微微颦眉。
“知画给五阿哥请安,请还珠格格、紫薇格格和额驸安。”
“老佛爷让我给几位送些吃食茶水。”
知画示意身边婢子将手中拎着的食盒递上去。
五阿哥脸色稍缓,微微抿唇:“替我多谢老佛爷。”
说着,就要接过那食盒。
斜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知画抬眼,看到了浑身湿漉漉的小燕子。
小燕子也正看向知画。
她看着知画一身天青色素锦衣裙站在那里。
江南烟雨雾蒙蒙地笼着知画,可雨水半点没有打在她身上。一路走来,就连脚下也没有沾上一点泥。
而小燕子自己呢。
她的脸上黏糊糊,全是被雨浇湿后的狼狈。哪怕没有镜子小燕子也知道,此刻的知画,一定比自己美得多。
她很气。
小燕子把五阿哥伸出去想要接过食盒的手臂强行掰回去,瞪他。
“不是说好要向皇阿玛绝食抗议吗?怎么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
“你之前不是教过我吗,君子不受那个什么嗟什么食。”
“怎么一见到知画,就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