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喋喋不休了半晌,皇帝却连轿帘都不曾掀开看他一眼。
不仅如此,轿厢内,夏盈盈居然开始唱起歌来。
她的歌喉美妙如黄莺。
没有奏乐,清唱依旧婉转好听。甚至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动人,添了几分没有外物衬托的纯粹干净。
夏盈盈的歌声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
打在轿外苦苦等候、慷慨陈词的五阿哥脸上。
想到他们近日受的委屈皆因她而起,五阿哥的情绪也冲到了顶峰。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也更失控。
他不再恳求。
他开始指责皇帝绝情,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受难却袖手旁观,安然坐在舒适而豪华的马车中谈情说爱。
他说他心目中的那个皇阿玛是位伟大的帝王,上能治国,下爱儿女,尽管一时意见不合,也绝不忍心惩罚他们太重太久。
他说皇帝原本便知道他们是一群“性情中人”,没事就爱做一些“性情中事”,所以当初在南阳才会赐予他们免死金牌。
他说为君上者竟将赏赐之物收回,言而无信,当真让人无法接受。
他滔滔不绝,一张大嘴在雨中开开合合,把夏盈盈的歌声都说停了。
空气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走下马车。
他示意连忙想要来为他遮雨的宫人退下,双手背在身后朝五阿哥走去。
五阿哥的鼻孔因为过于激动和愤慨,而十分明显地一张一合。
父子二人目光交汇。
五阿哥眼神不避不闪,毫无愧悔之意,反而带着几分孩童与父母争执时的赌气与执拗,幼稚而可笑。
皇帝松开背在身后的手,抬起右臂。
啪——。
皇帝的耳光重而响亮,把五阿哥积攒二十多年的尊严与威望打成碎片。
“朕打了紫薇,打了小燕子。”
皇帝甩甩因用力过度近乎发麻的手掌。
“倒是忘了打你。”
……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傅云下马,神色郑重:
“陛下,微臣有要事回禀。”
皇帝颔首,二人走开几步,傅云低声回禀了些什么,五阿哥听不清。
之后傅云便领命退下。
皇帝看着傅云背影,走回五阿哥的面前。
五阿哥脸上之前被小燕子打了一巴掌的痕迹还没消,如今被他打在另一边,荒诞而诡异地形成一种对称。
皇帝衣袖下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你配合尔康打伤傅云的事情,朕可以当做不知道。”皇帝说。
“给朕认个错,朕便让太医去给紫薇医治,再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
到底是他的儿子和他的女儿。
他也有不忍。
可五阿哥的耳朵却因为方才皇帝几乎用了全力的耳光而嗡嗡作响。
他的脸涨红着,太阳穴青筋直蹦。
他只觉得浑身都因愤怒而颤抖,要拼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牙关间咯咯作响的震动。
他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皇阿玛打了他。
当着这么多随行宫眷大臣的面,这么不留情面地打了他。
还要他认错。
他哪句话说错了?
五阿哥紧紧抿唇,眼中一片执拗:
“皇阿玛,您不用威胁我了。我不会认错。”
“如果您坚持不给紫薇传太医,坚持不放尔康离开囚车。”
“那么好,我们会继续绝食,绝食到底。”
“还有您口中的消息,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
月余后,紫禁城。
皇帝南巡归来,满宫上下忙碌而热闹。
慈宁宫中,傅云让人把被五花大绑的箫剑带了上来。
老佛爷大吃一惊。
她身边,晴儿和知画的脸色却并没有太大改变。
尤其是晴儿,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场景一般,波澜不惊。
晴儿扫了眼箫剑,唇角微微勾起。
而后转向傅云,对他说了声“恭喜”。
皇帝昨日刚一回宫便赏了傅云,赐他白银千两,宝剑一柄。
又赐内廷巡逻调度之权,同时命他兼管神武门戍卫。
这一番封赏可谓给足了里子面子,不出几个时辰的功夫便传得人尽皆知。
陛下南巡归来,额驸进京时竟坐着囚车,御前侍卫统领也换了人选。
五阿哥、还珠格格满面憔悴形容枯槁,而紫薇格格更是直接被太医们围着送回了学士府。
再加上老佛爷带回来的那位海宁陈家四小姐……
有心者不禁私下议论:
宫里怕是要变天。
对于晴儿的恭喜,傅云亦是立时道谢。
老佛爷旁观他们二人互动,没说什么。又看见一旁的箫剑,脸色沉了下去:
“傅云,皇帝不是叫你抓到了人就立刻诛杀吗?
你把他带到哀家这里做什么?
一天到晚就知道瞪他那双破眼珠子,被捕了还这么嚣张,赶快带走,哀家嫌他晦气!”
“太后息怒。”傅云拱手,“刺客被捕后,理应被立刻诛杀。
但他坚决不就范,屠刀悬颈时竟以还珠格格兄长的身份威胁。
微臣便还是将人带回来,请陛下做最后的定夺。”
“且……”傅云犹豫,“且他口中一直攀咬宫中格格,陛下担心有损女子清誉,这才让微臣把人送到老佛爷这里,请老佛爷发落。”
宫中格格。
傅云说得隐晦客气,但在场众人谁不知道,这格格便是晴儿。
老佛爷沉默片刻:“哀家知道了。”
……
傅云走后,知画也自去偏殿休息,老佛爷身边只留晴儿一人。
“这个皇帝哟。”老佛爷感叹。
皇帝心里明明就是仍顾念着小燕子,这才不忍真的杀箫剑。
毕竟若箫剑真死了,他和小燕子的父女情分怕是也彻底断了,再无回圜的可能。
可他到底是天子,天子的脖子岂是什么人都能掐的?
皇帝心中亦有气,这才把箫剑送到慈宁宫。
他知道老佛爷早年间也是在慈宁宫设暗房的狠辣角色,且刻意让傅云说出“箫剑攀诬晴儿”的事情。
他在告诉老佛爷,不必对箫剑太客气。
只是……
只是这分寸若拿捏不好,箫剑果真伤了残了。
若有朝一日小燕子重新得了宠爱,只怕皇帝又会转过头来埋怨她这个皇额娘。
真是……
老佛爷叹了口气,觉得心很累。
“晴儿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她问。
晴儿望着窗外,目光没有具体落点。
仿佛在看向更久远的从前,看向那段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岁月。
“既然皇上要留退路,我们自不可太过分。”
“他虽打不得,杀不得。”晴儿缓缓说,“但老佛爷,这世上有的是刑罚,比皮肉之苦更让人痛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