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两日,晴儿和知画去看望皇后。
那日龙船上皇帝怒极之下说要废后,要她搬去静心苑。
她便真的搬了。
晴儿知画到的时候,发现小燕子也在。
她怀里抱着厚厚的棉被,身旁明月和彩霞手中分别提着包裹和食盒。
显然和前生一样,她来给皇后“送温暖”。
不同的是前生她身边有紫薇,有晴儿。
可如今紫薇还在学士府养病,而晴儿,早就已经和她们这群人分道扬镳。
其实小燕子也不是自愿来的。
当初容嬷嬷临行前给了她那么大一个没脸,按照她的脾气,她才不要来用热脸贴旁人的冷屁股。
可五阿哥劝她来。
他自知此番回宫后他们日子恐不如之前好过,便下意识希望她能有靠山。
皇后毕竟没有真正被废。
哪一日东山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
几缕日光斜着射进来,将飘浮在空气中的袅袅檀香照得纤毫毕现。
皇后一身灰布衣衫,头上戴着僧帽。
她背对着门虔诚跪在佛像前,一声一声敲着木鱼。
容嬷嬷在她身侧后方站着,主仆二人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像,在这破败凋零的冷宫中显得格外落寞。
她们都没有理会小燕子。
知画和晴儿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小燕子站在原地气鼓鼓的样子。
房门吱呀在身后关上,晴儿开口:
“老佛爷惦记娘娘,特意让我们来看看。”
皇后背影仍岿然不动,仿佛这个空间中的所有人、所有声音都已经被她摒弃在外,无知无觉。
容嬷嬷柔声朝着皇后唤了句:“娘娘……”
她心中对小燕子有气,所以未曾开口提醒皇后回神。但太后派来的人总不好不见。
又过了好几秒,皇后终于动了。
她极缓慢地转过身,朝晴儿说:
“替我谢谢老佛爷。”
不过月余光阴,她整个人却瘦得脱了形,几乎和之前南巡时判若两人。
她头上的僧帽边缘处透出几分皮肤,无声诉说着她已经将满头青丝全部剃了个干净的事实。
她以此举告诉所有人,她已经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她这辈子,都不再想要当回之前的那个皇后。
饶是前生经历过相同场景,晴儿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感慨:
“娘娘虽心灰意冷,却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皇后不在乎地笑笑:“这一身臭皮囊,有什么值得保重的。”
知画默默看着皇后,没说什么劝慰的话,只将手里拿着的一沓纸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有些诧异地接了过来。
她一张张翻过,眼神中先是有些希冀和难掩的喜悦,却在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抬头看向知画:
“永璂的呢?”
知画给她的,是老佛爷让阿哥所送来的各位阿哥这两日的功课。
可这里面,却没有永璂的。
知画开口:
“陛下回宫当晚,十二阿哥便想为娘娘求情。
陛下非但没见他,反而十分生气,说他小小年纪不孝不悌,心里只有皇额娘,没有皇阿玛。
而后罚了他禁足。”
皇后脸上那波澜不惊超脱凡尘老僧入定一般的表情,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她闭了闭眼:“是我连累了他。”
几息过后,她又睁开眼:“也许,这便是他的命。”
十二阿哥乃皇后亲生。
母子一场,他才十三岁。
皇后却说他命数已定。
果然人和人的想法并不相通。
知画预料到皇后的反应,她在意的也并不是皇后。
她看向一旁的容嬷嬷。
和皇后的“认命”相比,容嬷嬷脸上的心疼和悲戚是那么真切。
细看的话,甚至能看出几分不甘。
知画收回视线。
皇后把手中的那叠纸还给知画,转身又跪到了佛龛前邦邦邦地敲起了木鱼。
知画和晴儿离开。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容嬷嬷冷漠而不带温度的声音:
“还珠格格还是把你的东西怎么拿的,怎么带回去吧。”
“这静心苑虽冷僻,但不是冷宫。就算是冷宫,也有专人会来送吃送喝。”
“格格的这份大善心,我们娘娘当不起。”
又道:“您上次送来的消息已经让我们娘娘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连带着十二阿哥也被皇上厌弃。”
“怎么,是嫌我们娘娘的日子还不够惨,上赶着送东西,想要陛下知道了再迁怒我们娘娘,说她不安分吗?”
容嬷嬷一连串指责劈头盖脸砸向小燕子,把她砸得又羞又怒,夺门而出。
……
几日后,慈宁宫。
早膳后,夏初晨曦照在廊下,气氛宁静安然。
知画手中持着把竹剑,头发高高束起,一招一式虽生疏,却十分认真。
她跟着剑谱练完剑,又在原地做了套五禽戏,誓要强身健体。
而晴儿坐于廊下石凳,手里捧着本《万匙秘笈》看得津津有味。
老佛爷在殿中看着她们二人,心中暗暗称奇。
这两个孩子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一个年纪轻轻就做起了五禽戏,那小架势看上去比她这个太后还懂保养。
另一个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始研究起了开锁?
谁敢把她锁起来不成?
不过老佛爷如今看开不少,只觉得世间事并非桩桩件件皆要弄个清楚明白。
有些时候,不问,才是一种更高的智慧、更让人受用的尊重。
是以老佛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让人再去多寻些有关锁钥秘笈、机关暗门之类的百艺全书,送到晴儿房里。
又想了想,让人去传了傅恒的福晋瓜尔佳氏进宫。
……
廊下,知画晨间锻炼告一段落,晴儿也放下书。
二人分别去忙自己的事。
知画身上出了一层微微的薄汗,她沐浴更衣、上妆梳头后,让婢子提着水果,出了慈宁宫。
东三所。
八阿哥永璇的住处。
和五阿哥未成亲便拥有景阳宫这座独立的宫殿不同,八阿哥并不曾得皇帝隆恩厚待。
他的住所向来都十分幽静,没什么人来人往。
但近几日不同,这里热闹了许多。
皇帝回京多日却始终不曾早朝,除了每隔几日召内务府总管去御前密谈些什么不可让人知晓的事情之外,朝政上的事情一概不曾过问。
但御书房里几乎堆成小山一样的折子他到底不能不管。
身旁小太监问皇帝,是否要像以往一样将那些折子送到景阳宫。
由五阿哥先筛过一遍、挑出轻重缓急再送回来。
皇帝却冷着脸,让人把折子通通拿去给了八阿哥永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