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乍然得了皇上看重,老佛爷于是顺水推舟,让知画去送些水果点心。
东三所门庭若市。
想要打探动向的人纷纷派出手下宫女太监来套近乎,获取信息。
宫人通传,知画很快便见到了八阿哥。
和外面热闹不同,书房里很安静。
八阿哥坐在书桌前,抬头看过来的眼眸澄澈干净,带着几分疑问。
知画向他行礼,自报家门。
八阿哥忙也起身回礼:
“原来是海宁陈家四小姐。”
知画微笑,示意婢子将水果放下:
“老佛爷听闻阿哥最近要替皇上分忧,难免辛苦,特让我来送些瓜果。
都是快马运来的,还请阿哥尝个鲜。”
提到替皇帝分忧,八阿哥面上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无措。
他从生下来便没受到过皇阿玛如此这般的看重。
虽学问不错,但对于朝政上的事情可以说是连个边儿都没沾过。
如今皇帝乍然扔了一堆折子让他看,他只觉一头雾水,摸不着门道。
知画大概猜到他为何烦恼,但并没打算说什么。
她已经完成了送水果的差事,正欲离去,却听耳边传来宫人唱喏:
“五阿哥驾到——”
知画脚步堪堪一顿。
既然他来了,那她可就不走了。
……
五阿哥背着手施施然走进来。
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和平日里既贵气又潇洒的皇子形象别无二致。
“八弟在忙什么?”
他目光十分精准地落在八阿哥书桌上那堆叠如山的奏折上,明知故问:
“在帮皇阿玛整理奏折?”
八阿哥忙迎上前,恭敬回话:“是,五哥。”
五阿哥又问:“这事情你之前从没做过,可需要五哥教你?”
八阿哥从小不得宠,并没什么人会特意赞他聪明。
但这并不代表他傻。
皇阿玛把折子扔给他,分明就是要下五哥的面子。
他若真在此刻接受五哥帮忙,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像什么话?
八阿哥正犹豫,知画却笑了。
“八阿哥可千万别答应,你五哥前阵子才当着众人的面被皇上打了一个耳光。
好响好响。
况且‘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怕你抢了他的太子之位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心教你?”
又道:“陛下虽将折子给阿哥送过来,但大约也只是希望阿哥能分门别类排个序,方便日后陛下统一阅览而已。
阿哥不必过分担忧,按着自己的理解先做便是。
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不懂的,也可先记录下来,待日后陛下有空再去向他当面请教,也好让陛下知道阿哥一片赤诚好学之心。”
皇帝既然肯放手,便必不会对从没涉猎过朝政的儿子希望过高。
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挫挫五阿哥的锐气,让他知道教训。
顺带便地探一探八阿哥是否有可堪重任的潜质罢了。
比起五阿哥方才不知真情还是假意的“施以援手”,知画给八阿哥的建议虽然朴实无华,但却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八阿哥心中悬着的石头微微落地。
“是,多谢陈姑娘。”他很感激。
一旁被无视的五阿哥:……
“知画,你什么意思?”他狠狠颦眉。
什么抢了太子之位?
她在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把太子之位放在眼里过?
知画却理都不理他,像是没听见,眼睛看向八阿哥身后挂着的字画:
“原来八阿哥写颜字?写得真好!”
十八九岁不善言辞的少年霎时有点脸红,但面上终于漾出几分谈及喜爱与擅长之事的真切笑意:
“姑娘也喜好书法吗?”
知画点点头,眼神亮晶晶:
“爹爹自幼教我们姐妹写字。
朱黄米蔡、欧柳颜赵,我都会写一点。”
果不其然,她这话落地,五阿哥猛地望过来。
像是听见了什么很让人震惊的消息,也像是发现了一个很让人惊喜的宝物。
可紧接着,他眉心又拧了起来。
那日海宁陈家,她不是说她的字写得不好吗?
难道是假的?
朱黄米蔡欧柳颜赵她都会写,为什么又要藏着掖着,非要等着他去给她题字?
她难道对他……
不对。
她若真对他有意,不会在老佛爷的船上嘲讽他不是太子。
她若真对他有意,不会他前脚刚被皇阿玛冷落,后脚就紧赶慢赶地来给八阿哥永璇送水果,献殷勤。
亦不会当着永璇的面,刻意提起他被皇阿玛打耳光一事,给他难堪。
她若真对他有意,更该知道他的字写得远比永璇更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别的男人书房里的字画,目露崇拜。
可……
可老佛爷应当是想要她嫁给他的,她对此不会不知情。
她这般对他,是不想嫁进景阳宫吗?
五阿哥心里如同一团没搅乱的丝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另一边,八阿哥却眼神澄澈地望着知画:
“不知可否请姑娘墨宝?”
八阿哥永璇是这宫里所有阿哥中最擅书法的,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痴迷的程度。
眼看着知画出身海宁陈家,是满朝有名的书香门第。
又见方才知画谈及此事时甚为自信的模样,难免想要一睹为快。
他充满希冀的干净眼神看向知画,那里面不掺杂任何其他,纯粹至极。
知画刚要答应,五阿哥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不可。”
屋内顿时沉默。
五阿哥声音带着几分训诫弟弟的威严:
“八弟,男女授受不亲,此事于理不合。”
……
离开东三所。
五阿哥和知画并肩而行。
知画走得快,他步子便迈得快些。
知画走得慢,他便也跟着一起慢下脚步。
知画停了。
“五阿哥要做什么?”她直截了当。
五阿哥被她问住。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方才阿哥还当着旁人的面义正言辞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怎么现在倒是对我难分难舍起来了?”
知画面上笑着,五阿哥却从她话中听出嘲讽。
他眼眸倏地睁大:“你,你胡说什么?”
什么难分难舍……
她……她未免也太口无遮拦了些。
难道她表面上的那些乖巧温顺,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难道她内里的顽劣和尖锐,都只会在他面前才展露出来不成?
想到她伶牙俐齿的样子只对自己才会表现,想到她的这一面只有自己见过,五阿哥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再度涌了上来。
他咬着牙,拼命将这种感觉压下去。
半晌才冷声道:
“我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小燕子一个人。”
“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模棱两可、引人误会的话。”
“小燕子最爱吃醋,她听见了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