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过去的人生中,确实从来都没有把“要当太子”这四个字,真正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看待过。
至于其中原因,他从未深究。
他只知道他很小的时候生母愉妃去世,皇阿玛便对他格外怜惜看重。
他儿时记忆中许多画面都是御书房或养心殿内,皇阿玛抱着小小的他坐在膝头。
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联句作诗。
再长大一点,他便学着帮皇阿玛处理朝政。
这些年每当皇阿玛身体不适亦或忙不过来,都会让人把一部分的政务交给景阳宫来办。
充分放权,毫无芥蒂。
有时候五阿哥甚至想,莫说是天家父子,便是寻常勋贵人家的掌权人在对待羽翼渐丰的后辈时,也未必会有皇阿玛对他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
以至于当他突然意识到皇阿玛随时都可以将这份信任交予旁人时,才觉得怅然若失。
“你说话呀?”
小燕子催他。
“你不是说你有我就够了,一点都不想去做什么太子、做什么皇帝吗?”
五阿哥失笑着把她拥进怀里。
“不做太子,是为了你。”
“想要做太子,也是为了你。”
“让我告诉你,方才神武门口我看着傅云为难你却无法为你出头,看着你明明那么想要去学士府探望尔康紫薇却无法帮你达成心愿。
我的心如同被刀绞了一样痛。”
“如果我去向皇阿玛低头认错,就能换你之后自由自在。
那么小燕子,我一定为你肝脑涂地,不辱使命。”
小燕子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听着他深情到了极致的告白,只觉得头晕目眩。
“永琪,你真的好爱我,是不是?”
“为了我,你宁愿去做那些原本不想做、不屑做的事,是不是?”
五阿哥垂眸看她:
“是。”
他对她的心,对她的爱,无需多问。
……
自南巡归来,皇帝先是下密旨给内务府。
为夏盈盈改籍贯,造家世,一切档案全部重写。
而后将她抬成了镶黄旗,对外宣称是某包衣左领家的女儿。
车驾驶入紫禁城那一刻开始,夏盈盈的人生中,便再也没有了“翠云阁”三个字。
皇帝给她抬旗抬得很高,但位分却普普通通,封了常在。
且为了避人口舌,未赐封号。
老佛爷说得对,皇帝心里想。
他们来日方长。
慈宁宫。
如今皇帝虽未明旨废后,但皇后住进静心苑,后位形同虚设。
因此夏盈盈被封常在后,只需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个安即可。
皇帝陪她一起给老佛爷行过礼,发现老佛爷竟准备了午宴。
老佛爷向来不喜人多嘈杂,宫中亦不可能有常在受封需太后设宴的规矩。
老佛爷此举,无非是因着顾惜皇帝的心情,体谅他未能给盈盈一个更盛大、更让人难忘的册封礼的遗憾。
皇帝的心头熨帖极了。
众人落座。
皇帝举杯敬太后。
“皇额娘,儿子不孝。”皇帝语气诚恳,“这些年来儿子为了些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多次对皇额娘横加顶撞,还请皇额娘恕罪。”
又道:“还有箫剑。
儿子将人放在慈宁宫,一定让皇额娘您左右为难。”
老佛爷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我母子,不说这些。”
皇帝长叹一口气,眼眶发热。
他也不再多言,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家宴,除了皇帝夏盈盈,晴儿知画,老佛爷还叫来了永璇。
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皇帝随口考了永璇几句,不经意瞥见儿子回答问题时眼中闪着光的雀跃和孺慕,到底还是生出几分慈父心肠。
“答得尚可。”皇帝道:“之前朕交予你的事情……。”
皇帝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宫人传报:
五阿哥和还珠格格来了。
……
五阿哥走进来。
他嘴角含笑,眉目间仿佛还是之前那个春风得意的皇子,丝毫看不出落魄失意。
“听闻慈宁宫今日有家宴,永琪带着小燕子不请自来,还望皇阿玛和老佛爷不要怪罪。”
皇帝瞥他一眼,“哼”了声。
没说话,却也没赶人。
老佛爷慈眉善目:“今日是你皇阿玛开心的好日子。既来了,便一起乐一乐。”
晴儿于是吩咐宫人添座位和碗筷。
“永璇也在?”
五阿哥朝他点头,一副完全把慈宁宫当成自己主场的姿态。
又问:“方才在门口听见皇阿玛的话,皇阿玛,永璇帮您处理政务,办得如何?”
皇帝睨他一眼:“永璇当然办得甚好。”
又对着老佛爷:
“儿子前些日子忙于其他事情,把折子通通扔给了永璇。
原没指望他如何的。
谁知这孩子竟无师自通,知道先辨缓急,再分门类,将南巡期间堆积奏折理得井井有条,让朕省了不少的功夫。
真是孺子可教。”
说这些的时候,皇帝语气带着些微浮夸。
像是想要故意刺激什么人一样。
老佛爷了然地笑笑,只说:
“皇帝的儿子,自然个个儿都是好的。”
一旁,小燕子终于在皇阿玛热情到有些刻意的夸赞中,迟钝地感受到了不对。
这才明白之前五阿哥为何那么在意那些不曾被送到景阳宫的奏折。
“皇阿玛。”
小燕子有些不满地放下筷子:
“永琪他也是顶顶好的褥子,他也可以浇一浇的!”
“不管你是用水,用火,还是用冰雹,他都可以浇的!”
“下次皇阿玛有奏折,还是送到景阳宫去吧!”
五阿哥:?
饶是夫妻多年,他仍花了好些功夫才反应过来,小燕子说的,是“孺子可教”。
五阿哥下意识抬头看向皇阿玛。
皇帝眼中闪过的,却不是被小燕子闹乌龙逗笑的喜悦。
而是厌恶。
五阿哥的目光又顺势在桌上扫了一圈。
经过知画的时候,多停了几秒。
她正敛眸看向宫人给她碟中布菜,仿佛小燕子方才闹的笑话,一个字都没能入得了她的耳。
五阿哥甚至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类似“嘲笑”的表情,但无疑失败。
她看上去是那样端庄守礼,举手投足都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高贵和气度。
五阿哥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褪去那层大家闺秀的画皮。
知画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充满生命力和野心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