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褥子可浇”的话音落地,气氛尴尬。
通过五阿哥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大约又闹了笑话。
这些年她嫁为人妇每日无所事事,可却始终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如她曾经发誓过的那样,认认真真地好好坐下来,学成语,背唐诗。
其中原因,一方面是她真的没兴趣。
另一方面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若真的出口成章、学会了四个字四个字地讲话。
那么她在皇阿玛面前,便失去了那份“独一无二”。
可眼下,小燕子看着向来最捧她场的皇阿玛听了被她曲解的成语,居然面露嫌弃。
她终于意识到,变了。
这一趟南巡,好多事情都变了。
小燕子鼓了鼓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皇阿玛,小燕子给您道歉。”
“这次南巡,我做了好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惹皇阿玛生气。”
“如今我们重新回到宫里,皇阿玛能不能也重新开始,忘掉我们的不好,只记得我们的好,行吗?”
五阿哥也跟着站起来。
“皇阿玛,民间有种说法,小牛和老牛打架的时候经常会忘了自己头上都长着犄角。”
“气上心头的时候,就会把对方撞伤。”
“我们伤了皇阿玛,皇阿玛也已经让我们得到了教训。”
“能不能让我们把一切清零,回到以前呢?”
皇帝没喝他们敬过来的酒。
对于他们的认错和“重头来过”的提议,也并没有立刻做出表示。
……
宴席结束。
从慈宁宫正厅出去的时候,八阿哥微微上前几步,唤了句“陈姑娘”。
知画回身,见他似有话要说,二人便移步一旁廊下。
八阿哥双手抱拳,朝着知画十分认真地行了个礼:
“多谢陈姑娘当日教诲,永璇受益良多。”
皇子的礼,知画可受不起。
“阿哥言重了。
我那日不过是随口胡诌,哪里当得起阿哥‘教诲’二字。
阿哥今日受陛下夸赞,全凭阿哥天资聪颖。”
永璇抬眸:
“我是认真的。”
他的眼神诚挚真切,一尘不染。
“谢谢你,陈姑娘。”他说,“从小到大,皇阿玛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从来没有这样认可过我。”
“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
知画被他过分认真的道谢弄得有些怔愣,心底莫名涌出几分可以被称之为愧疚和心虚的情绪。
毕竟那日她去送水果的时候,其实一眼就看出对方心中困惑。
但她却没打算管。
直到宫人回禀五阿哥来了,她才多做了一会停留。
也是为了试探和刺激五阿哥,她才故意对八阿哥多说了那么多话。
把她前生在五阿哥书房里看到的、听到的他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方式,转述给了八阿哥。
他没必要这样谢她的,知画想。
她别有用心,实非善类。
……
“永琪,怎么了?”
宫道另一旁,小燕子的声音让五阿哥如梦初醒。
他收回目光。
可小燕子却已经十分敏锐地顺着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他方才失神的原因。
“八阿哥和知画,你在看他们?”小燕子问。
五阿哥下意识想要否认,但紧接着又告诉自己,他问心无愧,何须否认。
“是,我在看他们。”五阿哥说,“我现在看完了,我要开始看你了。”
五阿哥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
看狗都深情。
小燕子被他这样看着,有些脸红,一个恍惚就忘记方才想要追究他看知画的事。
一如她也渐渐忘记那日囚车前知画语焉不详的那句“珍珠”。
和知画说完之后,五阿哥和她无声交汇在空气中的、几乎可以被称得上是“心怀鬼胎”的目光。
快要走出慈宁宫宫墙的时候,小燕子脚步突然一顿。
“永琪,你听。”她说,“有箫声。”
五阿哥也停下。
“没有啊?”他疑惑。
小燕子此刻再听,确实安安静静,仿佛方才不过是她一场幻觉。
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箫声。
格外熟悉的箫声。
让她想起她如今已经不知去向、往后余生也不知能否再见一面的哥哥。
……
慈宁宫。
最角落的偏殿。
房门被加厚过,门缝从上到下关得密不透风,足足装了十把重锁。
宫人将锁头依次打开,晴儿伸手推开门。
她用的力气不小,房门撞击着发出砰的一声,乍听上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意味。
箫剑回身。
他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发抖,而是劫后余生一样、刚刚经历过什么巨大而难以言说的痛楚后的颤抖。
他看向晴儿。
那目光糅合了质问、不解、和深切的迷茫,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吹啊。”
晴儿冷冷看着他。
“刚刚不是吹得很起劲吗,怎么不吹了?”
箫剑攥着箫的手更紧了几分,用力之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他当然也想吹。
可箫放到嘴边,音节才吹了没两个,便无法控制地想起之前海宁陈家晴儿的那句“难听得要死”。
她语气中的憎恶和厌弃是那样明显,明显得几乎让箫剑怀疑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
箫剑脑海中那道声音再次不由分说地响了起来。
她不该这样厌恶他的。
她不该说他的箫吹得很难听的。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为什么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从之前的那个晴儿,变成了如今这副冷血冷情的陌生人?
箫剑拼命想拼命想。
可是除了越来越剧烈的头痛和太阳穴附近几乎快要爆炸的血管之外,他得不到任何答案。
“晴儿。”箫剑看着晴儿,“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突然和我分手,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锁起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终于卸下了之前一贯的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可恶嘴脸,语气可以称得上温柔到卑微。
小燕子曾经和箫剑说过,慈宁宫有暗房。
因此几天前箫剑被傅云押着送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住进那间暗房。
可他错了。
他被晴儿安排着,住进慈宁宫偏殿的客房。
这房间十分干净,里面家具一应俱全,足够他生活得很好。
可就在他以为这“善待”意味着他和晴儿之间还有再续前缘的可能的时候,晴儿走了。
而他隔着门板,听见外面咔嚓落锁的声音。
她不光封了他的门,还封了他的窗。
他空有一身武力却无计可施,字面意义上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为什么把你锁起来?”
晴儿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好笑的问题。可她重复这句话的时候,眼底却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笑意。
“那自然是因为……”
“我爱着箫大侠,护着箫大侠啊。”
轰隆——
如同一记惊雷,又如同刺眼闪电,晴儿的话音让箫剑整个人都猛地一震。
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猛烈地席卷了他的头颅。
箫剑几乎无法站立地抱着头,向来视若珍宝的箫被扔在地上,痉挛之下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肉眼可见的痛苦不堪。
如果不是为了在昔日爱人面前保持仅剩不多的尊严和脸面,他此刻一定已经不住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但还没完。
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剧痛便从头颅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将他整个人无情吞噬。
箫剑用尽全力睁开眼。
冷汗自额头和眼睑瀑布一样地冲刷着他的瞳孔,带来难以抑制的想要流泪的酸涩。
模糊视线中,他看到晴儿欣赏够了自己的窘态和痛苦,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离去的背影。
箫剑徒劳地朝晴儿的背影伸出手,但她注定不会为他停留。
房门再次被锁上。
最后一道锁落下的同时,箫剑听见虚空中远远传来另一道声音——
“爹爹这把锁,是爱着娘亲,护着娘亲。”
那声音钝钝的,如同隔着水一般让他听不真切。
直到失去意识快要昏过去的前一秒,箫剑在濒死般的痛感中近乎绝望地意识到……
那竟是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