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回到自己的房间。
初夏午后,知了叫个不停。
晴儿没叫人去粘。
即使重生,她仍害怕安静。
窗子大大敞着,晴儿习惯性地坐在窗前,看外面微风吹动绿叶。
前生她和箫剑之间,狼狈的人总是她。
火烧小船的那一夜,他在岸上,而她被着火的船逼着跳了河,差一点就淹死在西湖水中。
她落水发烧烧得半条命都没了,而他呢?
他潇洒地骑马走了。
她穿着一身本不应穿出去见人的寝衣,在瓢泼大雨的桃花林里连滚带爬,哭着求他留下来。
坑洼泥地里的石块磨破她的手肘和膝盖。
她在失去箫剑的恐惧中,忘记了自己是谁。
如今她终于也见到了箫剑狼狈不堪的样子。
晴儿收回视线,翻开小几上那本已经看了大半的《万匙秘笈》。
她将书摊在旁边,左手捏着把铜锁,右手拈着根细细铁钎。目光在书页口诀与锁芯之间来回对照,指尖轻轻旋转试探。
时间在安静中缓缓流淌。
咔嗒——
晴儿看着被打开的铜锁,终于笑了出来。
可是笑着笑着,她的眼圈便红了。
知画敲门看到的,便是晴儿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的样子。
她知道方才晴儿去见了箫剑。
联想到她最初时跟晴儿坦诚她也是重生之人的那次,晴儿无法控制的颤抖和眼泪。
知画心里担忧,所以来寻她。
没想到,她竟真的在哭。
知画扶着晴儿坐下,看见小几上摊开的书,和那把被打开的锁。
其实她前些日子看见晴儿读这书,心中便有几分猜测。
但晴儿状态看上去一直还不错,她便也不愿主动提起惹晴儿伤怀。
此刻知画看着晴儿的眼泪,心中闪过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猜测。
“他把你锁起来过,是吗?”
晴儿蓄了多时的两行眼泪终于在知画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刹那,刷地滑过面颊。
晴儿拿起那把锁。
“知画,我学会开锁了。”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即便我能解开这世上所有的锁,我也还是救不了我自己。”
“因为那锁挂在门外……”
“挂在门外的锁,我要怎么打开呢……”
晴儿的泪淌了满脸,一边哭一边笑。
“打不开的。”晴儿目光涣散,声音轻得像风,“哪怕我把老佛爷送来的书全都背得滚瓜烂熟,我也打不开的。”
“打不开,我打不开……”
知画垂眸,将晴儿手里的锁轻轻拿走,双手握住晴儿掌心。
她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只有晴儿低低的啜泣,和窗外始终不曾停歇过的知了声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晴儿觉得自己仿佛在刚刚那段痛哭中再次过完一生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连骨头缝都透着无力。
唯一支撑她的,是知画握着她,承托着她的双手。
“姐姐。”知画道,“我都明白了。”
“我的坏主意最多,我来替你出气。”
晴儿蓦然失笑。
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内心。
她现在已经很了解知画,知道她自幼便是这样,虽看上去柔顺持重,可骨子里很有些不服输的聪明劲儿。
心思一个转弯,便能想出旁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好法子。
“我信你。”晴儿说。
“可是这口气,我需得自己出。”
她原不想纠缠,才会在海宁陈家重生当夜便和箫剑说清一切。
但他若要纠缠,她便陪他纠缠到底。
“翠娥。”晴儿唤来侍女,“偏殿那边让人盯紧些,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怕是自言自语,也一字不差地报给我听。”
箫剑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头痛?
晴儿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些说法。
……
夏盈盈被封常在,皇帝将翊坤宫赐给她独住。
入夜,寝殿。
夏盈盈没有闭眼。
她透过正红纱帐,望向床边两侧燃着的那两支其实并不合规矩的凤凰花烛。
烛火摇曳。
夏盈盈的视线也被皇帝的动作带着,时上时下,时快时慢地摇晃。
她终于迎来了这一刻。夏盈盈想。
她终于成了皇帝的妃子。
皇帝叫了两次水。
结束后,夏盈盈依偎在他臂弯。
“你方才要说什么?”他问夏盈盈。
皇帝多年未纳新妃,今夜急不可耐。
如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
他很满意夏盈盈被他强势占有时小鹿般的受惊眼神。
但他同时也没有忽略她当时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
“有什么事,你说。”皇帝道,“朕全都答应。”
夏盈盈柔声:
“盈盈斗胆,方才慈宁宫,您没有喝五阿哥和还珠格格敬的道歉酒,盈盈心中实在不安。”
又道:“皇上,无论之前有多少困难,我们现在终于真正地在一起了。
皇上可不可以为了盈盈,原谅他们?”
皇帝揽着她,手指在她后背肌肤上流连。
“好。”他说。
夏盈盈眼中盛满喜悦,从皇帝怀里抬头,飞快地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地印上一个吻,又说:
“陛下,盈盈还有一事……”
此时寝殿内并无旁人。
皇帝为了顾忌夏盈盈的心情,也为了自己能更尽兴,破了嫔妃侍寝殿中必须留人的规矩,让人都出去等。
可夏盈盈还是诉说什么大秘密一样,贴在皇帝耳边。
“之前紫薇格格和额驸去翠云阁的那一日,其实……”
她凑得很近,声音也轻,吐气如兰。
“人多眼杂,盈盈心中总惦记着此事,当心若传出去损了女子清誉,那便成了盈盈的罪过……”
皇帝被她的耳语撩拨得心中再次一热。
“依你,都依你,朕派人去善后。”
皇帝蒙上被子,手从夏盈盈的后背离开,去到别的地方。
夏盈盈惊呼:
“陛下……?”
皇帝低笑:“朕依了你,你也要依朕。这样才公平,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