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五阿哥,眼神了然。
“朕明白了。
你并不抗拒成为太子,只是觉得小燕子无法胜任太子妃。”
五阿哥顿了顿,道是。
又说:
“皇阿玛,这些年来景阳宫内事外事都是儿臣在管,这您是知道的。
小燕子是‘撒手掌柜’。
她连五福晋都当得糊里糊涂,如何能做太子妃。
将来又如何能统管六宫、母仪天下呢。”
五阿哥说着说着,肩膀有些颓然地垂了下去。
皇帝却不以为意:“这有何难?”
“皇阿玛的意思是……?”
皇帝捋了捋胡须:
“小燕子做不来的事,自有人能做得来。
朝中那么多名门贵女,你择一个看得过眼的,替她担了这差事便是。”
五阿哥大惊。
“这……这怎么行?”
“儿臣对小燕子发过誓,这辈子都只会爱她一个人的!”
皇帝被他逗笑:
“朕只是叫你娶,又没有叫你爱,你急什么?”
五阿哥一噎。
娶了,还能不爱吗?
可若不爱,又为何要娶?
五阿哥眼中写满困惑:
“皇阿玛,儿臣不明白……”
“你想做个好丈夫,又想做个好儿子、好皇子。”皇帝说,“你想面面俱到,你谁都不想辜负。”
“是儿臣太贪心。”
“人皆贪心。”皇帝看着他,“永琪,听朕的话,你便可以‘两全’。”
两全。
多么宝贵而充满诱惑的两个字。
五阿哥心底不由想,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两全吗?
皇帝又道:
“你熟读史书,自古以来无数帝后,他们之间是真心恩爱的多还是利益捆绑的多,不必朕来教你。”
“你把人娶进来,便当是给自己、也给小燕子找了个管事。”
“待时机成熟再给她几个孩子,让她能在这后宫里安身立命,也算是不枉你们夫妻一场。”
“你有了子嗣,堵住朝臣悠悠之口,根基也会更稳。”
“到时候关起门来,没人会管得了你继续同小燕子举案齐眉。”
皇帝眼看着五阿哥的面色在他的说辞下,肉眼可见地染上动摇。
“永琪,该长大了。”
“只要你护着小燕子的心不变,你就不会对不起她。”
“你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你生来就注定不会平凡。”
“一个端庄娴雅的妻,一个与你情投意合的妾。
你便可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更值得你去投入的地方去。”
“朕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皇帝的话令五阿哥心中无比复杂。
感情上他想要反驳。
可是理智上又觉得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理由。
那些句子像是在他局限的思维里另辟蹊径地打开了一扇门,而他不知道那门后将会是什么。
怀疑且好奇。
皇阿玛叫他娶名门贵女作管家,这不是太惊人了吗?
名门贵女。
他几乎是刹那间脑海中就跳出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名字。
五阿哥强自压下心头不该有的念想,转了话题:
“皇阿玛,如果我答应当太子,您是否可以恢复小燕子自由出入的权限?
是否可以告诉我们,尔康现在如何?”
皇帝笑笑:
“朕今日已说了太多。
永琪,朕等你的答案。”
……
慈宁宫。
晴儿离开后,箫剑昏了过去。
他倒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剧痛后的冷汗将他浑身衣料浸湿。
他陷入漫长的梦境。
梦的开始。
入目皆是喜气洋洋的红,喇叭唢呐声不绝于耳。
是他妹妹小燕子的大婚夜。
他见到晴儿,三次回眸对视,浪漫得一塌糊涂。
他们的对视被小燕子和紫薇等人发现。
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发疯一样地开始撮合他和晴儿。
起初箫剑是不愿的。
他身负血海深仇,他并不是什么真正普通的江湖客。
他对于那座巍峨的皇宫全是反感。
可晴儿真的太美了。
他几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自己大约这辈子都无法忘记她的脸。
她也很爱笑。
笑起来的时候那么甜,圆圆的眼弯出格外好看的弧度,灵动俏皮。
她和箫剑想象中任何一个古板无趣的格格都不一样。
箫剑沦陷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格外期待小燕子他们出宫。
他们或是在学士府,或是在会宾楼小聚。
每次小聚,箫剑都会在尔康等人的刻意安排下向晴儿展示他的文采,他的武艺,他吹得格外好听的箫。
他能感受到,晴儿也慢慢喜欢上了他。
后来某次聚会,众人小酌了几杯有些忘形。
小燕子开着玩笑,一把将晴儿推到了箫剑怀里。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确定下来。
再然后,就是重重宫墙,聚少离多。
是望眼欲穿,望断秋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不再满足于短暂的相聚。
他想要更多。
他想带着晴儿离开京城,到遥远的大理去,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他们二人曾因此产生过巨大的分歧。
最终晴儿妥协。
她离开了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老佛爷,和他去了大理。
他们的婚礼盛大而浪漫。
但那婚礼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箫剑抱得美人归,一开始十分热衷于带着晴儿进入他的社交圈。
每当旁人眼含艳羡地夸赞晴儿气度高华,虽荆钗布裙亦难掩富贵人家出身,活像个下凡的仙女时,箫剑都会觉得自豪,与有荣焉。
但渐渐,他便不那么开心了。
他在那些恭维中产生了危机感。
他害怕晴儿真的意识到,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害怕她一直记得,自己之前曾经是金尊玉贵的“晴格格”。
他常常在寂静深夜凝望晴儿娇憨睡颜,想:
她会不会嫌弃我?
会不会觉得我能带给她的生活没有老佛爷给她的好?
她会不会觉得我的收入,相比老佛爷给她的嫁妆,简直微薄得不值一提?
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会不会想要离开我,回到皇宫去?
他当时拥有晴儿的心情有多喜悦,现在的心情就有多恐惧。
而老佛爷的薨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燕子言语无忌,无意冒犯了晴儿。
晴儿走了。
箫剑那一瞬间的想法是,果然如此。
她果然嫌弃我。
她要离开我。
我不能让她离开我。
后来的漫长时光中,箫剑不是没有后悔过。
他明明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用,可他却偏偏情急之下,用了最不该用的那一种。
他动用武力将手无寸铁的妻子从城门掳回家。将她锁了起来。
这锁一旦安上了,箫剑便不敢撤。
他害怕一旦撤掉,晴儿就真的走了。
一年。三年。十年。
当晴儿不再哭闹,不再想尽办法要逃出去的时候。
当他想要借着知画的死讯,跟晴儿示好,想要恢复二人正常夫妻关系的时候。
晴儿死了。
她的身体被挂在半空中。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