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府。
紫薇更衣进了卧室,东儿已经被奶娘带去午睡。
尔康坐在桌边,见她回来,故意板着脸不理她。
紫薇失笑。
外人都道额驸翩翩君子成熟稳重,殊不知内里亦有幼稚孩子气的一面。
紫薇站到他身后,讨好地给他揉了揉肩膀。
“好尔康,我知道你心疼我,觉得我大病初愈就为了小燕子忙前忙后,怕我累着。”
尔康仍不说话。
“我理解你心里对小燕子的气还没消。”紫薇道,“但是尔康,你若是听完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不会再对小燕子生气。”
紫薇的语气沉下来,含着几分山雨欲来的不祥。
尔康抬眉,有些诧异。
随着紫薇的讲述,他神色越来越凝重,再没有了刚才夫妻间故意赌气的轻松。
紫薇说完,空气安静。
“尔康,我现在心里乱极了。”紫薇道,“我原以为知画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家,却没想到她竟这般深不可测。”
知画目光犀利,认知清楚。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遇到恶意立即回击,毫不犹豫软弱。
更别提她通身气派,举手投足间的从容,简直就像是天生就该在这宫廷之中搅弄风云一般,如鱼得水。
这如何能令人不心慌?
“过刚易折。”尔康将紫薇拉着坐下,安慰她别着急,“她才得势便这样不敬你,可见她不懂收敛,以后定会吃亏。”
紫薇摇头。
“不,她明显不是过刚易折的那种人。”
“小燕子才是。”
“知画像水,温柔流动,波澜不惊。但是你探不到她的底,更不知其中是否有漆黑漩涡与汹涌暗流。”
尔康被紫薇过于紧张的神态逗笑:
“哪儿有这么严重?”
又道:“她才十七岁。”
紫薇眉头紧皱:“是啊,她才十七岁。十七岁就有这等城府,以后还了得吗?”
尔康沉默。
紫薇又道:“还有永琪,我真是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对待小燕子。”
小燕子好强。
她为了哥哥的命,打落牙齿活血吞,答应永琪娶知画。
她表面上答应得干脆痛快,可她内心千疮百孔。
她才刚经历小产,头上很痛,肚子很痛,心里更痛。
痛得昨天她一到学士府就扑到紫薇的怀里红了眼眶,可嘴上却仍说着自己没事,说自己很好。
可到头来呢?
这一切竟只是永琪自导自演。
老佛爷根本不曾逼他。
小燕子根本不需这样被迫和别人“分享”丈夫。
紫薇替小燕子鸣不平。
“尔康,永琪是不是已经爱上了知画。”紫薇问。
尔康笃定:“他不会。”
“可不爱她为什么会想要娶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撒谎?”紫薇激动。
她不信五阿哥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破局。
“他一定有点喜欢知画。”紫薇喃喃,“他对她必有好感。”
她将“爱”换成了“喜欢”。
而这一次,尔康没有出言反驳。
夫妻并肩而坐,彼此皆是沉重,无人说话。
半晌,尔康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们再替小燕子抱屈也没有用。”
又道:“其实站在男人的角度,我能理解永琪。他也有难处。”
紫薇仍有些生气:“他有什么难处?”
尔康:“鲜花小船一事,他名誉受损。南巡回程,又当众被皇阿玛打了耳光。”
“册封太子的事情定下来,他才能带小燕子出宫看我们,他这段时间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想想也知道。”
由俭入奢易。
他从前习以为常不屑一顾的东西一瞬间全部失去,他一定十分难熬。
紫薇:“可这不是他欺骗小燕子的理由。”
尔康又是叹气:“谎言是不对。可如今他既已撒了谎,小燕子也信了。
那么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谎言死死吞到肚子里去,让小燕子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正如当初在南阳的时候,面对箫剑和小燕子的杀父之仇时,一样的做法。”
紫薇听了这话更是忧虑:
“或者我们当初根本不该保守那个秘密。不该知道还装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小燕子嫁给永琪。”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一千一万个谎去弥补,总有一天会兜不住。”
“今日之祸,难道不都是当初我们的“不说”才酿成的?”
尔康搂着她的肩。
“紫薇,我们得往好处想。”
“五阿哥虽娶了知画,但也成功当上了太子。”
“你以前不是一直同我说,说五阿哥心怀仁慈,有勇有谋,为了小燕子放弃皇位,实在是太可惜了吗?”
“如今他可以二者兼得了,这是好事。”
“还有,如果我没有料错,他想当太子,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这个好兄弟。”
“相信他掌权不久,我的御前侍卫统领之职,就会回来了。”
“到时候,我们从长计议。”
紫薇沉默。
她可以否认五阿哥的做法,可以义正言辞指责他对小燕子的欺瞒与背叛。
但事关福家未来,事关自己夫君事业,她生出犹豫。
她今日欺瞒小燕子,是否正确?
她虽心中不赞同,却仍默许自己加入了永琪的阵营,且很有可能因永琪的谎言而成为受益一方。
假使有一天,真相再次被戳破。
小燕子那样重感情,会否质疑她对她的友情?
“好了紫薇,别想太多。”尔康安慰,“我知道你那该死的犯罪感又冒了出来。”
“别难受,我答应你,我不和小燕子生气了。我不怪她之前害你生病了,这总行了吧?”
……
日子过得很快。
眼看着就要到六月初八大婚之日。
景阳宫。
桂嬷嬷奉老佛爷和未来太子妃之命前来操持大婚装点事宜。
她精力旺盛,年过四十仍声如洪钟。
“先挂彩绸再挂彩球,中间挂喜字宫灯!”
“门框窗框的灰尘务必给我擦得干干净净!”
“哎,树上!庭院里的树上草上也记得挂上喜字!”
桂嬷嬷一番安排下来,满意地收回手帕擦了擦汗,余光却扫到一旁两个太监身影。
正摇摇晃晃,无所事事。
“小邓子小卓子,不干活在那做什么?站在旁边看热闹?”桂嬷嬷高声道。
小邓子嘟嘟囔囔:“你们已经够忙了,我们插不上手。”
小卓子也说:“是啊,挂这么多彩带,不怕把人绊个跟头吗?”
又嫌弃:“又不是第一次办喜事,这么夸张做什么?”
整座紫禁城里敢在太子大婚前如此大放厥词的奴才,只怕找不出第三人。
桂嬷嬷阴恻恻地看着小卓子,大步一跨到他跟前。
啪——
一个耳光重重扇在他不知死活的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