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紫薇张罗着让明月彩霞铺床。
小燕子站在窗边:“紫薇,你说他们此刻,正在洞房里做什么?”
在洞房里,还能做什么?
紫薇没答,只道:“小燕子,今日我不出宫,我陪你睡。”
“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大杂院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的?”
大杂院。
小燕子恍惚。
大杂院对她来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紫薇,怎么会这样呢?”小燕子呢喃,“以前我们很穷,但是日子很快乐。”
“可现在呢?我们住进天底下最富贵的皇宫,吃的穿的戴的都这么好。”
“可是我怎么觉得自己活得这么累呢?”
又低头看着自己平坦小腹:
“我真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如果我有个孩子,现在也不用这么难过。”
小燕子大概率无法再怀孕的事情,五阿哥不曾对紫薇尔康明说。
但是紫薇回想他当日在学士府的神情,再联想他后续孤注一掷、宁可编织谎言也要娶知画的行径,大致能猜到一二。
她于是只说:“孩子的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
小燕子眼圈红红,又说她其实已经给未来孩子偷偷取了小名,就叫南儿。
男女都能用。
若是女孩儿,就许给东儿做媳妇,延续两家的情分。
紫薇心中怜悯,面上却仍笑着哄她,说他们一定会结成亲家。
房门被打开,小邓子小卓子进来:
“二位格格,新房那边桂嬷嬷在叫人,让景阳宫的奴才集体拜见福晋。”
桂嬷嬷。
小燕子一听这名字气就不打一处来,才被紫薇劝好,此刻又被点燃。
她猛地拍桌:“桂嬷嬷昨天才打了我的人,现在又要叫我的人去拜见知画!”
“分明就是要给我下马威!”
“好啊,既然她这么想要人去拜见,我就亲自去拜见!”
说着就要往外冲。
紫薇和明月彩霞拼命拉住她,不准她去。
“小燕子!”紫薇用尽浑身力气,“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必须打落牙齿和血吞,如果你去新房大闹,你就成了这宫里最大的笑话!”
“况且……”
小燕子:“况且什么?!”
“况且知画是太子妃,桂嬷嬷要宫人去拜见她,从礼节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
“而你所谓的‘你的人’,他们早就已经不再是‘你的人’了。”
“从皇阿玛圣旨颁发的那一天起,你就不再是景阳宫的女主人了。”
“至于你的拜见。明日册封大典,会有对太子妃的敬茶环节。你若真的想要去拜见知画,明天还有机会。”
紫薇的话句句说的是事实。
但却让小燕子觉得仿佛谁无意间抬手,恰巧扇了一耳光在她面颊。
打得她错愕,让她觉得耻辱。
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小燕子奋力挣开紫薇阻拦她的双手。
紫薇重重摔在地上。
……
明月彩霞最终还是去拜见了知画。
满屋子丫鬟太监跪了一片,齐声道喜。知画让桂嬷嬷给了丰厚赏银。
礼毕,下人们往外走,明月却站在原地昂着下巴:
“我们拜见过了知画姑娘,知画姑娘是不是也该去见见我们格格?”
空气瞬间静下来。
册封大典尚未举行,但知画是圣旨宣召、过了明目的未来东宫女主人。
稍有眼色的宫人已经开始唤她“太子妃”。
再不济,也该唤她“福晋”。
可明月刚刚叫她什么?知画姑娘?
这是在瞧不起谁?
且明月身为婢女,竟理直气壮让正室纡尊降贵去见侧室。
这又是在瞧不起谁?
“桂嬷嬷。”知画淡声开口,“你昨日说景阳宫有奴才不懂事,你已教训过的。”
桂嬷嬷一下子就跪下了。
“回主子,老奴确实教训过的。可竟不知她们这般不记打,什么话都敢说……”
这在桂嬷嬷数十年宫中生涯里,堪称奇遇。
“我并非责怪你。”知画道,“景阳宫下人如此没规矩,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五阿哥不发一言,脸上无光。
小燕子入宫多年,始终视规矩礼数如死敌。
他喜欢她,所以愿意宠着她,顺着她,犯不上在这些小事上惹她不快。
但这并不意味他和她抱有一样想法。
这九重宫阙中的万千礼制早已渗透他血肉,淬入他筋骨,筑成他行于这人世间的底气与原则。
他包容小燕子,但不代表他会在今日这种重大场合下,无条件放纵她手下宫人。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
五阿哥开口,声音发沉。
“退下吧。回去伺候你们格格。”
明月猛地抬头:“五阿哥?!”
“五什么阿哥?”五阿哥声音更冷,“我命你退下,你是听不到,还是听不懂?”
明月顿时噤声。
跟着格格多年,她从未见过五阿哥如此疾言厉色。
……
婚房。
窗边,老佛爷特意赏赐的送子观音像高高立着。
知画端坐镜前,身后婢子替她卸去繁重首饰,她脖颈终于松泛。
而后更衣,褪去吉服。
快要脱到寝衣的时候,知画侧眸。
房中自方才起就一直冷漠的五阿哥此时站在窗边,看着郁郁寡欢,可眼角余光竟正往知画的方向望。
正如前生知画被服侍着换上那套近乎透明的纱衣时,他也“刚好”回头。
看到她的身子。
若非五阿哥神通广大后背长眼,便是蓄谋已久,故意为之。
知画压住婢子正要再帮她脱衣的手,迎上五阿哥的视线:
“想看?”
五阿哥猛地咬紧牙关,用力之大连腮都鼓起来。
“当然不!”
他猛地彻底转过身,只留了个后脑勺给知画。
可抬眼却发现自己正对着那尊送子观音,像是虔诚膜拜一样。
送子观音……
送子……
五阿哥的牙咬得更紧,手握成拳,关节吱嘎作响。
窸窸窣窣声响停下,知画的衣服换完了。
宫人全部退下。
桂嬷嬷临走的时候看着正“拜观音”的五阿哥,笑着提醒他洞房花烛,别误了吉时。
房间再次安静。
五阿哥转身,看到的就是知画一身寝衣,发间一点修饰都没有,青丝如瀑。
乖乖巧巧坐在床边。
像在等他过去。
他焦躁不已,开始在房间来回踱步。
老天,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这个房间中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漫漫长夜,他要怎么撑过去?
从前遇到什么困难,身边都有一群人凑着想办法。
可此刻,他单枪匹马,孤立无援。
五阿哥转到第五圈的时候,知画开口:
“累吗?”
五阿哥脚步一顿,然后继续:“我不累。”
“我是说,当初上赶着要娶我的是你,现在装模作样扭扭捏捏的也是你。”
“阿哥这般惺惺作态,累吗?”
五阿哥:……
他有些愤怒,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知画身边。
反驳的话刚要说出口,他又闻到她身上香味。
她这么香,是否故意吸引他?
“知画。”
五阿哥声线冷漠,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疏。
“有些事情,我得和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