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其实永琪便后悔了。
多少次了,他总是在知画面前沉不住气。
她看上去那样讨厌自己,怎么可能愿意让他教?
他摸了摸鼻子,刚想讪讪离开,却见知画弯了弯唇:
“好啊。”
她笑起来比身后晨曦更美,永琪被晃了眼,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知画大大方方递过手中剑。
永琪接过来。
剑柄还残留她手心温热,永琪下意识握得紧了几分,而后又意识到自己动作不妥,烫到了一般,换了只手。
“太子殿下左手用剑?”知画眨眨眼。
永琪:“……其实不是。”
他轻咳两声,又将剑重新换回右手,显得有些痴呆。
好在知画似乎并没看出他窘迫。
不曾出言讽刺。
永琪讲完要领,把剑又还给知画,让她再试。
知画抬手屈膝,神态专注。
她悟性高,三言两语明白关窍,只手腕到底力弱,有些抖。
永琪食指轻抬,托住她腕骨。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脑海中炸裂般响起那天吵架时小燕子的那句:
“那你去碰知画啊!我又没有要求你不能碰她!”
他碰了。
他竟真的碰了。
碰了她凝脂般肌肤。
心中一颤,永琪去看知画表情。
她杏眸也正望过来:
“我从小练字,手腕也悬过沙袋,但持剑还是不稳。果然隔‘行’如隔山。”
纯然探讨,落落大方。
显得他自作多情,做贼心虚。
永琪将手撤回来。
手臂背到身后时,指尖无意识摩挲。
他似乎又闻到她身上香味了。
“……今天就先教到这里。我想起皇阿玛交代的事还没做完,我先回房了。”
他离开的背影匆忙。
身后,知画看着他凌乱步伐勾了勾唇。
驯夫和驯狗有时很像,讲究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一味冷脸只会叫人心生退意。
该给甜头的时候,就要大大方方地给。
……
几日后,学士府。
尔康不准小燕子靠近紫薇,福大人让福晋为她准备了客房。
小燕子既已来过学士府,短时间内便再无可能回宫。
福大人让她安心住下。
小燕子却无法安心。
尔康不让她看紫薇,她就溜出去偷偷看东儿。
这一日刚走到墙根,却听见里面传来妇人哭喊和太医议论纷纷。
片刻后,东儿奶娘从屋里冲出来,抹着眼泪,往尔康紫薇卧房的方向去了。
小燕子心里闪过不祥预感。
她猛地推门进去,只见东儿双眼紧闭,面色青灰可怖,小小身影肉眼可见地抽搐着,近乎痉挛。
福晋正在哭嚎。
她几乎无法站立,倒在福大人身上。
“气闭住了,脉搏也没了!”福晋哭成泪人,“太医,太医,东儿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这样呢!”
“东儿,奶奶的好东儿!”
“你是奶奶的命,你是奶奶心头的肉啊!”
“你不可以走,不可以啊!!!”
福伦扶着妻子,神色哀恸,亦是无言。
胡太医从药箱中拿出银针,“大人,福晋,情况凶险,微臣要采取急救了。”
他握着东儿指尖,针缓缓靠近:
“接下来的画面,大人和福晋能不看,就不要看吧。”
福伦和福晋还没反应过来,小燕子却已经意识到他要对东儿做什么。
她飞奔上前,一把推开胡太医。
“不可以!”
她挡在东儿床前,紧接着把胡太医的那卷银针也都打翻在地。
“你不可以这样虐待他!他会痛死的!”
又道,“当年容嬷嬷也曾经这样虐待过紫薇!差点把紫薇扎死!”
“现在紫薇还在昏迷,我要替她保护东儿!”
小燕子手臂横着张开,拦在东儿床前。
胡太医很急:“格格快让开!小少爷这口气闭住了,一旦太久就会出大事!”
“臣不是要虐待他,是要救他的命!”
小燕子怒吼,如同母鸡护崽:“你真敢扎东儿手指,我才会要了你的命!”
胡太医:……
他求助目光望向福大人。
“小燕砸!”这等关头福伦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人命关天,你不要感情用事!速速让开,让太医施针!”
小燕子死死站在原地。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昏睡着的紫薇,和上次二人间那场争吵。
她原本认为紫薇不该同自己生气。
但这几日在福家,她反省了很多。
紫薇是那样爱东儿。
小燕子无法理解这种母爱,是因为她不没有当过母亲。
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理解,就加以否认。
她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跟紫薇和东儿说一句抱歉。
她要赎罪。
东儿那么小,他的小手此刻紧紧握着。
小燕子于是想起之前每次进宫,东儿都会用这双暖乎乎的小手拉着她的大手,甜甜唤她“姨母”。
她不能让他受那样的酷刑。
她不能。
“格格快让开。格格……”
小燕子听见耳边嘈杂声音,但她岿然不动,如老僧入定。
福伦咬牙:“管不了这么多了,小燕子,我要强行把你拉走了!”
手臂被钳住的那一刻,房门终于被推开。
尔康飞奔而至。
“尔康!”福晋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尔康你快来,小燕子她拦着太医,不让太医治东儿!”
“你快,快把她带走,再晚一点,我的东儿会没命的!”
小燕子还想反驳,目光触及尔康此刻的眼神。
只一眼,遍体生寒。
……
宫中补种人痘的事情,由老佛爷出面向皇帝提出,而后太子殿下又去商讨具体事宜。
皇帝允准,事情很快便落实下来。
这是大工程,涉及人员众多。
慈宁宫,傅云带着一小队人马维护秩序。
午歇时分,晴儿让婢子送吃食给傅云及手下侍卫,傅云正好得机会同她回话。
他说之前两件事情均已办妥。
静慧师太如今确实不在白云观,出去云游。至于具体行踪还在查探。
而云南那边路途更远,且晴儿的要求是事无巨细、越久远的事情越要尽可能详实,所以消息会慢些,但网都已铺开。
晴儿谢过傅云。
事关箫剑,她不愿以老佛爷的名义,派高庸或慈宁宫其他暗卫。
傅云摆摆手,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晴儿又想到之前南巡,他也是这样痛快帮忙。
而后箫剑被捕,五阿哥却对箫剑的消息毫不关心,这事也是傅云告诉她的。让她借着此事,小小地挑拨了五阿哥和小燕子的关系。
“傅大人,我好像欠你很多人情。”晴儿说,“你为何愿意帮我?”
傅云道:“报初见之恩。”
晴儿失笑:“不过举手之劳。”
傅云:“滴水之恩,该当涌泉相报。况且帮格格办事,我从一开始便问过叔父。”
“他说慈宁宫不是谁的人情都‘欠’的,能被格格信任,是我的幸运,万无推脱之理。”
晴儿失笑。
这一家子人说话都是一个风格。
“一码归一码,该谢还是要谢。”晴儿问傅云,“傅大人可有什么想要的?”
“若还没想好,可细细思量,我尽所能回报。”
晴儿说得极认真。
因傅云身高实在是高,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抬眼。
傅云也正垂眸看她。
晴儿的五官线条柔和甜美,圆圆双眸,瞳仁黑澈。
当她抬着眼眸专注看着什么人的时候,很容易让对方产生一种正被全世界的美好注视着的感觉。
傅云:“好,他日傅某若有所求,必据实以告。”
晴儿点头。
傅云又提起一件事。
他前些天从白云观回宫路上,途经城郊某偏僻村庄。
那日大雨。
为了求快,他走了村庄内部小径。
道路尽头房舍中突然冲出一女子,力竭般扑倒在他马前,说了句“救我”,而后昏迷不醒。
傅云忙下去查看。
可才将人翻过来,屋内便又冲出一壮硕男子,方脸阔面,凶神恶煞。
那男子目光极为不善,一把将傅云手里的女子抢了回去。
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去白云观是办私事,傅云未着官服。
他亲眼看见雨幕中,那男子在关门前对他比了个警告的手势。
大约是要他别多管闲事。
说到此,傅云停下。
晴儿听得有些迷糊,“傅大人是觉得那女子可能正受欺凌?”
“此乃其一。”傅云道,“至于其二。”
他罕见地犹豫。
“时隔多年,格格是否还记得……已故香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