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儿被救了回来。
十根银针刺入指缝,剧痛让他尖叫着哭出声,一直闭着的那口气终于通畅。
但哭过几声后,他再次昏睡不醒。
因延误了最佳时机,太医说东儿身上或许会留下后遗症。
轻则记忆下降,重则神志迟缓、痴傻一生。
具体如何,要等醒来后再看。
但总归捡回一条命。
福晋先是大喜,闻言整个人又都不好了。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竟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尔康和小燕子,还有沉沉睡着的东儿。
小燕子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银针刺手,真能救命。
原来她方才的保护,其实一文不值。
太医说,东儿可能痴傻一生。
痴傻一生是什么意思?
他以后都不能背诗、不能学成语了吗?
可紫薇前些天还说,她的东儿已经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了呢。
紫薇当时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幸福,幸福到几乎在散发光芒。
如果紫薇知道东儿出事了,她会怎样?
小燕子不敢想。
“尔康。”
小燕子泪流满面,挪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尔康身边。
“我错了。”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气死我、恨死我了,事实上我自己也气死自己、恨死自己了。”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去撞墙,我去拿刀砍死自己,我……”
“你死吧。”尔康说。
小燕子一愣:“什么?”
“不是要去死吗?”尔康语调木然,没有丝毫起伏,“你死吧,我看着。”
“撞墙也好,刀砍也好,我不挑,你随意。”
见小燕子愣着不动,他又道:
“死啊?怎么不去死?”
小燕子狠狠吞了下口水,眼泪都被吓回去。
“……尔康,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快要崩溃。”
“你打我骂我都无所谓,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冷冰冰地讲话?”
“你这样讲话,我听着真的好害怕。”
尔康脸上浮起冷笑:
“刚刚不是还说要去死吗?这么快就变了?”
“还珠格格不是一向最有骨气吗?”
“不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吗?”
“说出来的话转头还能吃回去,不怕把自己噎死吗?”
小燕子被他骂得无地自容。
“尔康,你打我吧!”小燕子闭上眼,把脸凑到尔康身前,“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打我耳光,但是现在,我让你打。”
她等待着。
身体甚至因巨大的恐惧和愧疚而微微发抖。
尔康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在她脸上。
小燕子睁开眼,哭着问:“尔康,你怎么不打我?”
尔康:“我不打你,打你脏了我的手。”
又道:“比起打你,我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听吗?”
“你听了之后,一定生不如死,那滋味一定比挨耳光更美妙。”
“怎么样,你听吗?”
尔康脸上甚至带着报复的笑意,眼底一片疯狂。
他问一句,小燕子就惊恐地后退一步。
他的每一个字都含着滔天恨意,听得小燕子耳中一片嗡鸣。
巨大的恐惧下,她的大脑甚至没有完全听懂尔康到底说了些什么。
也因此忽略了他所说的那个“秘密”。
小燕子后退到了门边。
咚地一下撞到门板,后背生疼。
她终于意识到从前的尔康对她有多么包容,多么忍耐。
意识到原来尔康这个人,当他讨厌谁的时候,竟会如此刻薄,刻薄到几乎恶毒。
他是真的想要她死。
小燕子又猛地想到多年以前,她害紫薇被卖进青楼那一次。
当时尔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和现在一样。
但又不一样。
当时,小燕子身边有永琪。
永琪挡在她面前,替她隔绝掉尔康几欲杀人的目光。
他为她说话,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用他的好口才跟尔康“据理力争”。
他说紫薇失踪,小燕子也自责得不行,自己都要把自己骂死。
他问尔康为什么不能对小燕子包容一点,问尔康这样凶她,她怎么受得了。
他端起阿哥架子命令尔康,让他找回自己的理智和思想,不要因为紫薇不见就把责任都推给旁人。
他说如果尔康真的那样做了,他会看不起尔康。
时至今日小燕子再回想这一切,仍觉得心头温暖。
永琪真的好爱她。
即使她那么坏,那么自私,那么没有心肝。
他却还是保护她,为她解释,为她说话。
这么好的永琪,现在在哪儿呢?
他在宫里。
他被她一怒之下扔在宫里了。
现在的他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她在学士府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会不会神奇地感应到她的悲伤和难过,会不会忘掉他们之间无聊的争吵,会不会像以前吵架的每一次一样,突然出现在学士府,来接她回宫?
……
几日后,毓庆宫。
太子殿下并没有感应到来自学士府的神秘召唤。
他最近很忙。
正式辅政后他才知道,原来之前不过是小打小闹。
朝政无小事,极耗心力。
他不由从心底生出对皇阿玛更深的崇拜与敬佩。
又忙了大半个时辰,永琪捏了捏鼻根。
他感到疲乏。
他起身,往知画的书房去。
上次远远一瞥,那里似乎是个极清凉舒适、能让人放松的好地方。
他心向往之。
……
知画人果然在书房。
她手里捧着卷书,靠在临窗榻上。
特殊时期不宜走动,知画不必出门,便只用玉簪低低绾了个髻。
日光透过窗,映得她未施粉黛的脸轻盈清透,像莹润无瑕的洁白珍珠。
“我有没有打扰到你?”永琪问。
知画放下书:“有。”
永琪却笑了,走上去,指了指她手中书卷,“在看什么?”
知画将书合上,上面赫然四个大字:
孙子兵法。
永琪的目光有一刹那的震惊,而后又是无奈一笑:
“知画,你到底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怎么连兵法都读?
对于他没营养的没话找话,知画不答。
她的秘密多得很,随便说一个都要吓死他。
“太子殿下找我有事?”知画问。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处理政务太过疲乏,想换个地方,换种心情。”永琪说。
又道,“想到上次似乎看到你房中风轮很别致,便想前来一观。”
“原来如此。”知画道,“我还以为太子殿下是考虑好,答应帮我找男人了。”
永琪:……
他脸上笑意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