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晴朗艳阳天。
皇帝下朝回养心殿。
日头照在玉白方砖上,空气中热气蒸腾。
门口,永琪正跪着。
他大约跪了许久,浑身衣物已被汗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皇帝冷哼一声:“难怪太子今日不上朝,原来是准备了苦肉计给朕看。”
又看一眼他狼狈惨状,“赶紧跟朕滚进来,跪在外面像什么话。”
殿内。
永琪还没来得及开口,被皇帝制止。
他问永琪是否知道这些日子学士府都发生了什么。
永琪摇头。
皇帝于是将紫薇病因、以及小燕子差点阻拦太医害死东儿这些事情,一股脑说给他听。
说到紫薇身上的伤,他问永琪是否小燕子所为。
永琪还是摇头,说他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皇帝怒斥,问他都知道些什么。
永琪沉默。
皇帝又提起那日永琪放走小燕子时,在神武门侍卫面前耍了好一通威风。
说什么“还珠格格不是你们能拦的人”,还说“出了事情我一个人承担。”
一番训斥把侍卫吓得半死,生怕得罪太子殿下,才会在小燕子闯宫的时候心有顾忌,不敢全力以赴。
皇帝问他,现在真的出了事,他打算如何承担。
永琪仍苦着脸,不说话。
承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哪里想过真的要去承担。
他死也想不到,小燕子竟会突然回来。
他闭口不答,但不要紧。
皇帝替他答。
皇帝说宫城之中若真因小燕子而闹出天花,他这个太子之位也算是坐到头了。
他该到列祖列宗面前以死谢罪。
永琪始终沉默,直到皇帝将所有话说完,怒火尽数发泄,才重重叩首:
“皇阿玛,儿臣不孝。”
“事情发生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您却已经把前因后果全部调查得这样清楚、明白,您一定花了很多时间,费了许多功夫。”
“近日边境事多,您既要管国事,又要管家事,一定劳心劳力。”
“儿臣给皇阿玛平添烦恼,是儿臣的错,请皇阿玛降罪。”
又道,“太子之位,是您赐的,自然可以随时收回。”
“儿臣不舍的,从来不是高位,而是帮皇阿玛分忧的宝贵机会。”
他不解释,不推脱。
态度诚恳,字字孺慕真情。
皇帝脸上虽还冰冷,但却有松动迹象。
永琪这才开口,说天牢阴冷肮脏,小燕子才刚小产没多久,虽然看上去活蹦乱跳,但是身体底子恐还没有好全。
问皇帝能不能先把人放出来。
只要能放出来,后续无论何种处罚,他们都认。
皇帝沉默。
永琪又说,如果皇帝肯放人,他会将人直接送到会宾楼,给她单辟房间居住。
又或者在城外单独找一处安静院落给她,只要皇帝不发话,她就一日不入宫。
他说他和小燕子多年夫妻,太医也说她受过寒,她纵然此次有千般不对,他也不忍心她彻底坏了身子。
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依你……”
话音未落,老佛爷来了。
……
宫中昨日出事,老佛爷过来很正常。
不过她身边没带晴儿,反而跟着内务府总管。
皇帝给太后问安,道:“晴儿怎么没在您身边?”
老佛爷坐下,神色带着几分郑重:“晴儿还未出阁,今日的事,她不方便听。”
皇帝许久没有见到太后如此表情,不由心中画问号。
老佛爷开门见山:“皇帝,太子大婚呈给内务府的那枚元帕,是假的。”
“假的?”皇帝不太相信。
老佛爷大手一挥,内务府总管上前,呈上手中物证。
绸缎之上,大半染着猩红血迹。
总管躬身:“回万岁爷,这元帕疑点颇多。”
“无论是血迹溅上去的形态、颜色、血量,都和寻常元帕不太相符。”
内务府专门负责这些事。
他们见过太多太多“正常”的帕子,一眼便可知真假。
皇帝大惊。
元帕为何要作假?
难道知画……
皇帝的思维还没开始跑偏,就被老佛爷拽了回来:
“宫中查验流程皇帝是知晓的。与其怀疑知画,不如问问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可曾做了什么亏心事?”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猛地看向永琪。
他正苦着脸,神色带着几分被人抓包的郁闷。
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倒霉儿子,还真的是一件接着一件给他找事。
皇帝又想到什么:“当日册封大典,内务府的人便是来回禀这件事的吗?”
老佛爷点头:“是。”
“哀家当时想,此事虽荒谬,但永琪到底是太子。”
“甫一册封便闹出事端,对他名声不利,且皇帝也要心疼。”
“他到底钟情小燕子多年,这种疯疯癫癫的感情,哀家虽不理解,却仍愿意尊重。”
“哀家想,或许是他与知画彼此生疏,后面慢慢就好了,这才将事情压了下来。”
皇帝被老佛爷说得很感动。
“多谢皇额娘体谅,您用心良苦,儿子领情。”
“皇帝领情没用。”老佛爷摇摇头,“皇帝看看永琪,他早朝不去,跪在养心殿前替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侧妃求情。”
“他如此‘一心一意’,哀家只怕到入土都等不到他圆房。”
皇帝陷入沉默。
“那老佛爷想如何呢?”他问。
这话内藏玄机。
老佛爷没接茬。
“哀家只是把皇帝原本就该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老佛爷道,“至于到底如何,自是一国之君拿主意。”
“只一点,知画当初是哀家带进宫的。”
“若皇帝和太子心意已决,要让知画年纪轻轻就守一辈子活寡。”
“那么哀家当初怎么带她进来,便怎么想法子将她送回去。”
老佛爷说完,便欲离开。
临出门的时候,又微微侧身。
“哀家知道皇帝心疼小燕子,但是皇帝,为君者心怀黎民。”
“知画也是别人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她被这样折辱,她的爹娘知道了,该有多心疼?”
说到后面,老佛爷甚至罕见地带了几分哽咽。
皇帝看着老佛爷离去身影,面色怅然,久久不能释怀。
一旁,永琪暗自咬牙。
他方才还心存侥幸,觉得今日的感情牌打得不错,正中皇阿玛软肋。
可见了老佛爷才知。
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