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离开,养心殿重新陷入安静。
“皇阿玛。”永琪开口,“方才您说,同意放小燕子出来了,是不是?”
虽然那句话被太后的到来打断,但皇阿玛毕竟说了。
他是天子,天子一诺千金,是不是?
皇帝静默看了他半晌:“朕方才说什么了?”
“您说,既如此,那便依我所言。”
“朕说了吗?”皇帝又问。
永琪明白了。
他咚地一声再次重重跪下。
“皇阿玛,请您公正一点,一码归一码好不好?”
“您方才明明已经原谅了小燕子,打算放她出来,您不能听了老佛爷的一面之词,就收回成命啊皇阿玛?”
皇帝扶额。
“永琪。”皇帝说,“你让朕公正一点,那么你自己呢?”
“知画是不是你主动求娶的?”
“有人逼你吗?”
“是你自己亲口答应朕,说想通了,要让知画替你和小燕子承担重任。”
“你不会不知道,这许多重任里,子嗣,是第一条吧?”
皇帝的问话,永琪一句都答不上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他应当和知画生儿育女,可他又放不下小燕子。
没人能懂大婚当夜他在知画卧房里,满目的红色中,他的负罪感是多么强烈。
错了,全都错了。
打从他稀里糊涂说出那句“老佛爷逼我娶知画”开始,一切就都错了。
他还想说什么,被皇帝打断。
“永琪,该长大了。”
“老佛爷说得对,朕若再这样纵着你胡来,便是对不起邦直。”
“陈家的女儿,不是给你头脑发热下随便娶进门,而后由着你冷漠相待的。”
“皇阿玛,那小燕子……”
“小什么燕子小燕子。”皇帝不满。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小燕子在,永琪怕是一辈子也狠不下这个心。
“朕会让内务府重新送一枚元帕去毓庆宫。”皇帝说。
“你何时同知画圆房,朕何时放小燕子出来。”
……
毓庆宫。
太子从外面进来,身上怒气明显。
桂嬷嬷正端了点心给知画,被他一脸阎王索命的表情吓了一跳。
“桂嬷嬷。”永琪面沉如水,“叫你主子来见我。”
他吩咐完,便进了书房。
房门拍得砰砰响。
等了半晌,知画却没来。
他又不得不起身,自己去寻她。
永琪重重敲响知画卧房门,而后不等里面答话就推了门直接进去。
“我让你见我,你为何迟迟不动?”他质问。
知画正半靠在窗边榻上,叉起一块小巧的蟹粉酥放进嘴里。
抬眸看他一眼,突然掩袖,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喝过清茶,才悠悠开口:
“原来太子殿下天潢贵胄,一身浓汗的时候也会发臭。”
永琪大窘。
他之前跪得满身大汗,回了毓庆宫还没来得及换,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被她气的?
永琪鼻孔重重喷气:
“我在问你话,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要见你,你为何不去?”
知画:“是你要见我,又不是我要见你,我为何主动?”
又问:“太子殿下情深似海,为了个妾室长跪不起,一个早上便闹得满宫皆知。”
“莫不是跪得太久把腿跪残了,走不动路?”
永琪:……
“我没心情和你斗嘴。”他暗自咬牙,“我只问你一句,老佛爷今日落井下石,是不是因为你?”
“你趁我不在便通风报信,跟老佛爷串通一气,分明就是不想要皇阿玛放了小燕子,是不是?”
知画挑眉,只一瞬便想明白。
“老佛爷说了元帕的事情?”
永琪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
她看上去像是当真不知道。
“不是你教唆老佛爷去的?”他气焰弱了几分,但仍不信。
知画轻嗤:
“太子殿下跟蠢人待久了,是不是已经快忘了和聪明人打交道是什么感觉了?”
又叹息,“好可怜哦。”
她和老佛爷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对明白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通风报信。
永琪狠狠无语。
知画好整以暇数着碟子里的蟹粉酥,“不跟我圆房的人是你,提出元帕作假的人也是你。”
“老佛爷早说晚说,都改变不了你欺君的事实,你有什么好冤枉?”
又道,“帕子弄得那么假,被人看出来,你怪得了谁?”
永琪大惊:“你看出来那帕子弄得很假?”
“那你怎么没有提醒我?”
“太子殿下孩子都没了两个,装什么纯情。”知画讽刺,“那帕子上的东西,正常该当是什么样子,你没见过?”
“几缕血迹被你搞得活像杀猪现场,内务府的人看不出就有鬼了。”
“说真的,这样的东西你也往上交,不会是等着被人发现、等着别人倒逼你与我圆房吧?”
永琪被她几句话说得满面涨红。
“我没有!”
“我不知道那帕子不行!”
他只有过小燕子一个女人,洞房花烛那夜他自己也激动羞涩得不行,哪里会细看那块白帕子。
转念一想,知画还是个姑娘家,她怎么听上去却对这些事情十分了解?
可又想到方才老佛爷说,宫中验身环节十分严苛,应该……
应该不会……
她应该确是完璧……
“又琢磨什么呢,满脸春意盎然。”知画问。
她尾音像有小钩子,钩得太子殿下心烦意乱。
他几乎快要忘了他冲进来的时候,有多么的愤怒。
“皇阿玛要我们圆房,说会重新送元帕来。”
“你说说看,这次的元帕要怎么办。”
永琪脑中混乱不堪,竟病急乱投医,问知画的意思。
知画十分无所谓:
“太子殿下能应付一次,就能应付第二次。这次吸取教训,造得像一点不就好了?”
又道,“若实在信不过自己的手艺,也可去买。”
“民间找一对新婚夫妇,让人家留了痕之后拿回来。”
“反正只要银子到位,大约没人会拒绝,最多只会暗地里骂你几句‘变态’而已。”
永琪起先还认真在听,却不想知画越说越离谱。
且不说如今宫门已封。
就算他真的能出得去,他堂堂太子,如何能做出“向百姓购买新婚夜落红”这等荒诞之事!
简直胡闹!
知画看他神色:
“不喜欢?那我给你换一个。”
“你尽快帮我找男人。”
“我同他用了之后,帕子送你。”
“若这男人找得我格外满意,我便不问你收钱,你可省下一笔重金。”
知画说完,用一种非常慷慨的表情看着他。
永琪却已经快疯了。
“男人男人,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男人!”他暴喝。
“实话告诉你,你别想了!我不可能答应你的!”
知画被吼了,照理该回击。
但她却没恼,唇边甚至带着愉快笑意。
“哦?不答应?”
“所以太子殿下是想亲自和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永琪已经夺门而去。
知画收回目光,笑着吩咐桂嬷嬷:
“终于走了,快,通风散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