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日过去。
学士府传来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东儿已经痊愈,他被照料得十分到位,身上连个痘疤都没留。
坏消息是,紫薇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她高烧不退,邪热淤积,入侵肺腑。
学士府连寿衣都悄悄备下了。
除此之外,学士府上下并无人染上天花,宫中也并未因小燕子的贸然闯入有什么动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危机渐除。
各处宫门按时按序解封,陈家的嫁妆单子被送到皇帝的案头。
皇帝心中挂记着紫薇,随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正欲放回去,目光触及红纸上几个字,登时一顿。
定睛看了又看。
连忙让人去召太子觐见。
……
永琪从养心殿回到毓庆宫,立刻去找知画。
有求于人,他即使心中急迫,却也敲门敲得十分客气,再也没有之前强盗般硬闯的威风。
知画开门。
永琪手里拿着她的嫁妆单子,指着其中一行字,急切问她:
“知画,你的嫁妆里,有凝香丸?”
知画目光平淡,“有,怎么了?”
她的嫁妆,当初从海宁离开去往杭州前,母亲便与她核对过。
永琪眼神燃起光,大喜过望:“知画,你知不知道,这凝香丸可以救命!”
知画看他像看傻子:“我当然知道。”
永琪又问:“这东西格外珍贵,陈家怎么会有?”
“我有位族叔曾去过回疆,在那里得到配方。”知画说。
她惜字如金,显然懒得跟永琪多说。
永琪却对她的嫌弃毫不介意。
他简直喜出望外。
这凝香丸不易得,当初含香作为回疆最尊贵的公主,来的时候身上也只带了五颗。
陈家居然一送就是二十瓶。
二十瓶,得有多少颗?
永琪不由重新审视知画。
自己这位妻子,她身后家族力量,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
“知画,如今紫薇命悬一线。”
“这凝香丸能不能借我几颗,解燃眉之急。”
知画眉梢一挑:“借?”
借了是要还的。
永琪改口:“给,能否请你给我几颗。”
“那叫赏。”知画纠正。
又道,“太子殿下前几天还对着我大呼小叫发失心疯,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永琪:……
“之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跟你道歉。”
知画食指轻轻晃了晃,“不仅如此,你拒绝了我的提议,你意图毁约。”
永琪深吸一口气。
“好,我收回我的‘拒绝’。”
“我答应你,此事了结后,我会帮你……找男人。”
“这样,你可以给我凝香丸了吗?”
知画打量他:“太子殿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变脸技艺堪比川剧大师。”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同我虚与委蛇,不会拿了药就反悔?”
永琪无奈:“那你想如何?”
知画:“你先找,找到我满意的,我再给你药。”
永琪大惊:“紫薇命悬一线,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立刻放轻,言语间甚至刻意带上几分低沉。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声线最动人。
小燕子最喜欢。
“知画,我用我的人格发誓,我不会反悔。”
“我一定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男人。”
“相信我。”
紫薇若真去了,尔康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小燕子。
他们会从挚友变成仇敌。
退一万步讲,就算刨除个人情感,“太子”也无法失去“福家”。
紫薇万万不能死。
“无论什么,只要你提,我一定做。”永琪孤注一掷恳求,“只要你肯帮忙。”
知画看了他半晌。
“也行。”
知画声音如天籁。
“你学一声小狗叫,我给你一颗凝香丸。”
……
入夜。
翊坤宫。
夏盈盈沐浴出来,皇帝半靠在床上,目光很罕见地竟没有一直追随她。
直到夏盈盈轻轻上了床,他才回神。
“陛下还在担忧明珠格格?”夏盈盈问。
皇帝嗯了声。
“陛下放心,太子妃良善纯厚,她不会见死不救。”夏盈盈说,“不过那凝香丸究竟是何物?真的有如此神奇的作用吗?”
“凝香丸……”皇帝目光望向虚空。
凝香丸。
记忆顺着这三个字音,回到了几乎已经快要忘记的从前。
阿里和卓进京那晚,宫中夜宴。
含香用一支舞,俘获帝王心。
皇帝记得自己从高高的台阶走下去。
她跪着,他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的那一瞬,风都偏爱她。
乌黑头发缠绕着蓬松柔软的白绒球,被夜风吹起交缠拂过美人面颊的画面,他至今都难忘。
一眼万年。
若单单只是美貌也就罢了。
她不光美,还那么香。
不光香,还那么孤傲。
她像是天山上万年不化的寒冰,晶莹剔透,却让人握不住。
他最终失去了她。
在还没有得到她的时候,就失去了她。
皇帝长叹一声,把夏盈盈搂到怀里。
“盈盈,朕方才在想另一个女人。”皇帝说,“一个对朕来说,很特别的女人。”
“你可介意?”
夏盈盈在他肩头蹭了蹭,不说话。
半晌,才抬眸认真道:“皇上,盈盈不能欺君。盈盈有一点介意。”
皇帝被她神态逗笑:“只有一点?”
夏盈盈闷在他怀里:“不只有一点,事实上,有很多很多点……”
夏日寝衣轻薄,夏盈盈的气息透过布料,洒在皇帝胸前。
他呼吸渐渐重了。
伸手扯下床边帐幔。
……
太子带了十颗凝香丸去学士府。
一个月后,紫薇痊愈。
天花事件正式落下帷幕。
紫薇进宫,先去养心殿谢过皇阿玛指派太医,而后请罪。
说学士府当时乱成一团,没拦得住小燕子乱跑,请皇阿玛息怒。
这事情若真要追究起来,更该怪的,是纵了她出宫的太子。
皇帝自然不会再提。
紫薇又去毓庆宫,谢过知画当日赠药之恩。
知画让紫薇不必言谢。
该讨的报酬,她都已经问某人讨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杏眸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调笑,轻飘飘睨向太子。
永琪被她看得心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