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毓庆宫出来,紫薇问永琪,知画口中所说“报酬”是为何意。
永琪没答。
他这辈子都不会想要承认,那十颗凝香丸,是他用十声小狗叫换来的。
可方才他和知画眼底眉梢的互动,紫薇都看在眼里。
比起大婚时永琪的冷硬生疏,他们现在显然已经有了只有彼此二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永琪的讳莫如深,自然而然地就被紫薇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或许知画已经得到了他。
他这个人,就是知画所说的“报酬”。
紫薇心中发紧。
“你和知画……已经成了夫妻吗?”紫薇问。
永琪脸色微红:“当然没有。”
岔开话题,“不是还要去天牢吗,快走吧。”
……
路上,紫薇又问永琪是否探过皇阿玛口风,他打算什么时候放人。
永琪不瞒她。
说皇阿玛放了话,他什么时候同知画圆房,小燕子什么时候出天牢。
紫薇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怀疑。
永琪意识到什么,脸色有些尴尬:“这次没骗人,确实是皇阿玛亲口所说。”
也怪不得紫薇多心,他有前科。
……
天牢。
因小燕子从学士府回来,她的牢房在单独一层。
牢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腥气,不知哪里在漏水,滴滴答答声响不停,扰得人心慌。
一个月的功夫,小燕子瘦得几乎脱了相。
空洞的眼睛因为脸颊明显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瞳孔无神。
便是紫薇大病一场,看上去也远不及她此刻苍白。
小燕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紫薇。
走过去的时候,她手一直捂着小腹。牢中阴冷,她下腹时常坠痛。
她一双大眼睛迷茫而困惑地看着紫薇,连一旁的永琪都忽略,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推了紫薇,又险些害了东儿,紫薇居然还会来看她吗?
这可能吗?
紫薇从没见过小燕子这副模样。
她从来都那么活泼,那么开朗,像一株昂着头的向日葵。
从前她们也一起进过天牢,可她哪回不是像打了鸡血,在牢里又吼又叫骂个不停,恨不得把房顶掀翻。
如今竟……
其实小燕子此人,她的无畏,一部分来自于她的无知。
另外一部分则来源于紫薇。
她其实一直在从紫薇身上汲取力量,从紫薇强大的精神内核中吸收养分。
如果她真的是向日葵,那么紫薇就是她的太阳。
没有紫薇,牢狱生活几乎逼疯她。
小燕子的惨状让紫薇心疼不已。
她隔着牢门栅栏,泪眼朦胧抓着小燕子的手不放,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终于让小燕子相信眼前一切皆是现实,并非梦境。
她跟小燕子说,一切都过去了。
东儿的天花退了,人也醒了。
太医当时说的那些后遗症,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生。
至于她自己,这次确实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若不是那十颗凝香丸,她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小燕子了。
凝香丸三个字让小燕子愣住。
她几乎以为是含香回来了。
可紫薇却说,不是含香,是知画。
她这次起死回生,多亏了知画赠药。
小燕子久久没出声。
紫薇顺势劝她,说哪怕不为别的,只为知画此番援手的救命之恩,小燕子以后也该对知画客气点,莫要和她处处别扭。
又想到方才永琪所说圆房一事,还想再劝,小燕子却已经松开与她十指紧扣的手。
她默默坐到牢房角落里,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她真的瘦了太多,此刻看上去小小一个,露出衣袖的腕骨形成让人心惊的凸起。
紫薇把话都咽下去。
不敢再提。
沉默许久,直到狱卒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小燕子才猛地抬起头望过来。
“你们,你们不是来接我出去的吗?”
……
天花风波彻底平息。
宫门再无封禁,傅云终于可以出宫。
天色渐暗。
城郊荒村,傅云一身黑衣蹲在树上,几乎与夜色相融。
那日他骑马路过,又下着大雨。
此时从高处俯瞰,更觉得这村落实在人烟稀少,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衰败,没有人气。
尤其是他那日路过的那处房舍,更是怪异。
它坐落在村子最西边的角落。
周围空空荡荡,没有左邻也没有右舍。
它看上去属于这个村子,但这个房间中若真的发生些什么,也并不会引人注意。
更何况这村里本来也没多少人,入了夜灯火寂寥。
傅云耐心等着。
不多时,他看到上次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手里拎着两坛酒,面色阴沉进了院子。
家中女子见他回来,忙不迭从厨房里端了饭菜进屋。
房门关上,约莫一顿饭的功夫过去,傅云听到房中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男人怒吼。
“道歉?你让我去道歉?”
“我是去开店的,不是去受气的!”
“什么‘天底下没有不对的客人’,说的都是屁话!”
“天底下到处都是不对的客人!”
男子声如洪钟,吼起来震天响,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是听得傅云眉头直皱。
屋内安静下来,大约是女子在弱弱辩解。
片刻后,那男人又吼:“我管他是谁?”
“为了你,我连大清皇帝都不怕!”
“他盯着你看,我没挖了他的眼睛已经是我手下留情!”
“要我道歉,你还不如把我杀了!”
嘭地一声房门打开。
男人如同一阵愤怒的风狂啸着冲到了院子里。
陋室狭小,容不下他此刻滔天怒火。
他身后,那日倒在傅云马下求救的女子紧紧跟着。
看上去小心翼翼,想靠近又胆战心惊。
没了遮挡,傅云能听清她声音。
“你别生气,你安静下来听我说好不好?”她声音带着惶惑,“他并没有盯着我看,他只是去买香料,问我可有推荐。”
“你一言不合就殴打客人,万一事情被闹到官府,我们的身份岂不是要暴露?”
说到身份暴露,男人终于一顿。
女子看着他不再发狂,缓缓地、一点点小心地靠近。
生怕一个动作没做对,对方又被点燃。
她走到男人面前,试探着踮脚抱住他,让他健壮身躯依靠在自己怀里。
“冷静一下,好吗?”
她摸着他的背,安抚。
“不想道歉就不道歉,我来替你道歉。”
“家里的银子已经不够支撑到下个月了,店里交给我才能有生意做,你在家里安心休息,好吗?”
女人的手从上到下轻拍男人后背。一下一下,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可她话音落,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
男人猛地挣开她怀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啊啊啊地大叫起来。
他一边狂叫,一边绕着院子奔跑。
他冲到竹篱笆面前掰竹子,冲到院中一小块菜地里把菜踩烂,冲到屋外阳台把盆中绿植高高扬起,摔了个稀碎。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银子!你只知道银子!”他口中大吼。
“你这么喜欢银子,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开始嫌弃我了是不是!你想要回到那个狗皇帝的身边去了,是不是!”
“你这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要代替真神阿拉惩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