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宴席结束。
学士府的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会宾楼。
车内有备好的醒酒汤,紫薇给尔康倒了一碗,让他服下。
她看上去有心事。
“尔康,你是不是太明显了。”紫薇说,“皇阿玛已经放了小燕子出来,你何必故意撮合永琪和知画?”
尔康大口喝完,半靠在车窗边。
闻言,他目光带着酒气和茫然:“什么?”
有道是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尔康看上去无辜极了。
紫薇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什么时候了还在逗我,你的酒量多少我还不知道吗?”
又道,“你方才话一出口我便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分明就是拿晴儿的事情当借口,想要给永琪和知画制造机会。”
“小燕子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
果然,尔康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清明。
他微微坐直,倾身过去把紫薇拥在怀里,煞有介事地感慨: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哇。”
紫薇推他,没推得开。
尔康借着酒意吻她。
浅尝辄止,尔康有些动情。
但还有正事要说,紫薇没再纵着他胡闹。
尔康无奈把人放开,让她寻了个安逸的姿势靠在自己胸膛,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先别急着怪我。”他道,“我有以下几个理由,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罚我?”
紫薇抿唇,让他说。
尔康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第一个理由,正如方才小燕子所说,知画救了紫薇。
对尔康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比紫薇的生命更重要。
就冲这一点,他便甘愿为知画肝脑涂地。
知画在毓庆宫受尽冷漠苦楚,他难道不该施以援手?
第二,就算不谈恩情,单从最最功利的角度出发。
知画用十颗凝香丸,提醒尔康一件事:
他,还有他们这群人,从前都太小看她了。
乍看上去,知画被老佛爷说带走,就带走。
陈家似没有很重视她,而太后对她,也只像是宫中贵人豢养狸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她在这宫中无亲无故,孤身一人。
她很可怜。
但他们都忘了,知画的身后,是海宁陈家。
陈家是什么门第?
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
陈家安澜园,是当朝圣上下江南必住的地方。
知画的母亲陈夫人出身苏州沈氏,亦是百年望族,根深叶茂。
当年陈夫人出嫁时,陪嫁中古籍孤本之多,震惊了满朝清流。
这还单单只是陈、沈两家。
若再论起姻亲故旧,门生子弟,更是不胜枚举,令人啧舌。
这就是宗族的力量。
姻亲和血缘所构建的关系如同一张网,蔓延生长。
它的线隐在暗处,但每一条都切切实实地存在。
紫薇沉默下来。
她像是被说服,却还是有些不服气。
大婚那日她短暂地同情过知画,但内心深处,她仍偏向小燕子。
紫薇反驳尔康,说陈家再如何,臣子终究是臣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让永琪去讨好知画,没有必要。
说到这里,尔康的面色更加凝重。
他提醒紫薇,如今太子的宝座,永琪还远远没有坐得稳。
之前太子接管宫禁,放走小燕子,而后小燕子又带着学士府可能存在的天花病毒大闯宫门,几乎差一点就葬送了整座皇城。
这事现在没人提,不代表以后一直没人提。
若真有一天出了事,这会成为旁人攻讦的话柄和证据。
永琪想站稳脚跟,他需要更多支持和声望。
文臣很关键。
他们最清高,自诩有傲骨。
上位者做得好,文臣未必会追在后面阿谀奉承。
但上位者一旦有过,他们会精准抓住时机,不遗余力将其踩入泥泞。
知画出嫁至今未见过家人。
但天长日久,总有机会相见。
她过得是真好还是假好,亲近之人一眼便看得出来。
尔康停顿片刻,说了第三个理由。
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他问紫薇是否还记得当日得知永琪撒下弥天大谎后,他们夫妻二人的对话。
当时,紫薇问他,永琪是否爱上了知画。
尔康否定她的猜测。
紫薇于是说,就算不爱,也一定有点喜欢。
尔康当时选择了沉默。
但现在,他认为他已经得到答案。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永琪真的已经喜欢上了知画,而且很有可能并不是“有点喜欢”这样而已。
车轮滚滚,发出吱呀碰撞。
紫薇陷入沉默,她的脸色严肃而担忧。
尔康总结,说他认为,应该尽快促成永琪知画圆房一事。
一方面,永琪将会更快更早地得到陈家乃至更多人的支持。
另一方面,从人性最阴暗一面出发。
趁着永琪对知画只是喜欢,还没有到爱的时候,先让他得到她。
否则他一直把感情闷在心里,谁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样。
……
缅甸新国王猛白继位。
近日边境不安稳。
皇帝连去翊坤宫的次数都肉眼可见地变少。
战争一触即发,他需要后宫缩减用度。
这是传统。
减多减少另论,但是事情要做,态度要摆,也算是为日后战事求个好兆头。
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其他,皇帝这一次没有把事情交给慈宁宫,而是点名让知画去办。
又特意吩咐,若她有什么不懂,可去同太子请教商议。
毓庆宫,太子妃书房。
知画自接到旨意后,忙了整整七日。
片刻前,她终于理好了章程,略舒了一口气。
她靠在临窗榻上,青丝半散着,珍儿帮她篦头发,翠儿替她揉捏酸胀的肩颈。
精神稍微松缓过来,她叫桂嬷嬷把章程拿去给太子过目。
不想没多时,太子竟亲自来了。
非但来了,身边还带着个小燕子。
桂嬷嬷跟在他们二人身后,手里还小心翼翼捏着知画给她的纸。
自从被放出来后,小燕子格外安分。
她和知画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
她直勾勾看着知画,只觉得她似乎比之前更美了。
“知画,你找我。”太子开口,“正巧,我和小燕子也有事要跟你商量。”
知画点点头,示意桂嬷嬷先把东西呈上去。
“殿下先看看这个。”
毕竟是皇帝亲旨,要她“请教”。
永琪接过,待看清内容后,脸色多了几分郑重,连阅读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全部看完后,他下意识想要感叹。
但余光看到身边站着的小燕子,话到嘴边又都咽下。
“尚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