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脸色没什么变化。
永琪却在她的沉默中忍不住反思,他话是不是说得太凶,太重。
她显然是费了心血的,却只换来他一句“尚可”。
缩减后宫用度这种事情,哪怕由皇后亲自办,也是烫手山芋,轻不得重不得。
牵扯甚多。
知画此番做得好了,是她的本分。
可若做得不好,会得罪很多人。
太子其实原以为她拿到差事的第一时刻便会跟他求助。
毕竟有皇阿玛的旨意在,她来请教,也是师出有名。
却不想知画接到旨意后,先是去了趟慈宁宫,而后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她底下的桂嬷嬷和珍儿翠儿在此期间,穿梭于毓庆宫和各宫各院之间,获取消息,向她回禀。
她不主动去找太子,太子便默不作声看她折腾。
反正就算她最终交不出成果,他也会提前做好预案。
给她托底。
却不想他预案都还没开始做,知画只用了七日,便交给他这么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说满意都是少的。
太子简直惊艳。
这份章程甚至不需要他再进行任何修改,是哪怕此刻就呈到天子桌案上,也无人能说出一个不字的完美。
他的反应被知画收入眼底。
皇帝八年前有过一次南巡,也住陈家。
时下闺秀十五六岁便可议亲。
十岁左右的年纪,德容言功,行止仪态,女红,才学,已经很能看出高低。
知画当年九岁。
老佛爷对她很中意,言语间给了暗示。
皇帝也默许。
那次之后,陈夫人对知画的教养方式,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陈夫人其实并不是一个“严母”。
她对女儿们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求她们达到世人眼中世家贵女的寻常标准即可。
剩下的全凭个人喜好。
便是哪里稍有不足也不要紧,陈夫人会以人力补齐。
譬如知画的大姐姐从小最不喜欢摆弄算盘,陈夫人便一早为她寻了个精于计算、最擅理账的仆妇作陪房。
陈家有的是能人。
但知画不一样。
老佛爷走后,陈夫人便着意安排,按一年或两年不等的频次,更换她身边服侍的下人。
她要知画学会在最快的时间里适应身边陌生的、性格习惯天差地别的仆从,并驾驭他们。
她要知画没有“短板”。
掌事理家,琴棋书画,经史学识,面面俱到。
且不能只会纸上空谈,更要精通实务。
她要确保自己的女儿若有朝一日真进了宫,无论顺境逆境,身边有无可用之人,都能立得住。
她要给足女儿本钱。
知画看着太子眼中呼之欲出的赞赏,心想,她母亲的一番心血,没有被辜负。
皇帝给她的这件事,确实费她心神,但并不能难倒她。
“殿下若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烦请明日呈到御前吧。”知画道,“也好让皇阿玛知道,我确实与你商讨请教过。”
永琪答好。
而后便无话,房间陷入安静。
小燕子捅了捅永琪的手肘,示意他今日最关键是事情还没说。
永琪犹豫片刻,“万寿节的灯会,你可要与我同去?”
虽然后宫在缩减用度,但皇阿玛毕竟是天子。
该有的庆贺不可少。
知画眉梢微微一挑,似是对他乍然邀约感到疑惑。
见她不答,小燕子又忙说:“知画,你别怕,我不去。”
“永琪单独带你去。”
知画从成婚以来一直独守空房,小燕子很可怜她。
她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小燕子了,她在会宾楼当众下过决心的,她要做一个心中有大爱的小燕子。
“你嫁给永琪这么久,还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过。”
“你就答应他吧,知画。”
有大爱的小燕子一番话说完,知画和太子的目光同时向对方望过去。
眼神交汇,知画勾了勾唇。
永琪在她似笑非笑的表情中想到小燕子在学士府的那段日子。
他和知画练剑,在她的书房里乘凉的那段日子。
他们并非没有单独相处过。
“谢太子殿下好意,我不去了。”知画收回目光。
小燕子大惊:“为什么?”
“灯会又热闹又漂亮,你为什么不去?”
知画意有所指睨过去:“人挤人的,全是汗味。”
永琪:……
他只有那么一次狼狈地跪了大半个上午!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不臭!
他不是知画想象中那种臭男人!
他十分爱干净,他很香!
小燕子注意到他脸色,疑惑:“永琪,你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咬牙切齿的。
永琪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知画之间,似乎多了很多不能诉之于人的“小秘密”。
这很危险。
知画的回答让小燕子噎住。
她看上去像是带着笑,但是小燕子觉得她好像并不喜欢自己。
她没相处过这样冷冰冰的美人。
她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永琪平复好心情,说:“你怕人多,我让人保护你,为你开路。”
“保证不会挤到你。”
又道,“你和晴儿那么要好,不如也喊上她一起,总归大家都是朋友,多一个人,多分热闹。”
牵扯到晴儿,知画目光冷下来。
脸上那几分似笑非笑消失无踪。
这几个人还真的是一刻不得闲,才恢复些元气,便又要开始作怪。
不过也好,为平静生活增光添彩。
就在永琪以为知画的沉默代表她的拒绝时,知画答应了。
“好啊。”她说。
“既然太子殿下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大发……”
知画看了眼小燕子,又把话收回去。
“那我就答应你。”
……
永琪拿着知画拟好的方案,带着小燕子去了他书房。
他把它放到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准备和他刚刚写好的关于缅甸问题的折子一道,带给皇阿玛。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下来。
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燕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永琪,你在想什么?”
永琪回过神。
他在想方才知画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她想说的应该是“大发慈悲地答应你”,但不知为何又没说完。
顺着她的态度,永琪又想到,今日知画对他似乎格外客气。
既没有动辄嘲讽,也没有借机向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简直不像她。
为什么?
永琪很疑惑。
是因为小燕子在吗?
果然如他之前猜测,知画只有在他面前才展露性格中带刺的那一面,刺得他又疼又痒吗?
说出去只怕没人信。
外表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实际上却是个坏脾气。
永琪又想到之前曾听过一个说法。说头发柔顺的人,大多很好说话。
知画那一头青丝又黑又顺,可她本人,却和“好说话”不沾边。
头发。
方才他去的时候,知画正篦头发。
今日是他第二次看见知画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
上一次,是他们大婚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