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回眸。
一个老头趴在地上。
身形瘦削,颤颤巍巍哆嗦了半天都不肯爬起来。
侍卫想扶他,被他挣脱。
推搡间,晴儿走过去。
“怎么了?”她问。
箫剑抬头,看到面前晴儿,眼底有希冀的光芒闪过。
她还是在乎我的。箫剑想。
她还记得前生我也是在这里、化妆成这样,只为给她递上一张纸条。
她故意放慢脚步,没跟在老佛爷身边,原来真的是在等我。
等我和她把故事重演。
她果然还是那个晴儿。
是那个愿意为我妥协、甚至为我抛弃老佛爷的晴儿。
箫剑很想落泪。
但他克制住,没忘记自己此来目的。
他弓着腰,身形摇摇晃晃中,一个没站稳,倒向晴儿的方向。
趁乱,把纸条塞到她手心。
侍卫们生怕晴儿被冲撞,忙上前询问。
箫剑看着他们乱成一团。
微微一笑。
正要悄无声息离开,却听身后晴儿对侍卫们说:
“我没事,不过我的手里,怎么多了一张纸条?”
箫剑猛地停住脚。
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转头。
而晴儿竟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展开手中纸条,就这样看了起来!
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箫剑听到晴儿声音清晰落入耳朵:
“拦住他。”晴儿朝侍卫道。
“别让他走。”
……
动静引来皇帝注意。
他携着夏盈盈快步从寺庙门口台阶上走下来。
随后,老佛爷也下来。
晴儿跪在地上:
“箫剑纠缠不休,欺人太甚,请陛下为晴儿做主!”
她呈上手中字条。
皇帝接过来,只见那上面写着:
晴儿,灯会一别,不欢而散。
满心歉意,无处诉说。
箫赠燕子,不知她可曾吹与你听?
突闻婚讯,如五雷轰顶,惊痛难当。
千言万语,唯有二字。
莫嫁。
另有二字。
等我。
末尾落款是:
知名不具。
皇帝看完字条,几乎是怒极反笑。
具到面前了,还知名不具。
“箫剑。”皇帝嘲讽,“真是好久不见。”
仇人当前,箫剑一改方才畏畏缩缩模仿老者的佝偻姿态。
他挺直了身板,下巴昂得高高的。
“是,又见面了。”
“太子!”皇帝唤来永琪。
永琪和箫剑对视一眼,目光凝重,“儿臣在。”
“当初你求朕饶箫剑一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皇帝问。
永琪:“……儿臣向您保证,若您肯放箫剑出宫,他一定此生不再进京,不再骚扰晴儿。”
皇帝把手中字条递给永琪:
“你再告诉朕,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永琪看完字条,闭了闭眼。
任何辩驳在此刻都苍白。
“皇阿玛息怒。”他也跪下。
皇帝又道:
“万寿节的灯会,是你在朕和老佛爷的面前一再担保,说会确保知画和晴儿出宫安全。”
“原来你打的,是把晴儿送出去给登徒子创造机会的主意。”
“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是晴儿的好兄长。”
皇帝话中嘲讽意味太明显。
太子面色惨白一片,辩无可辩。
箫剑站了出来。
晴儿和太子都跪着,唯他站着。
“皇帝陛下大可不必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箫剑说。
“灯会那晚想要见晴儿的,是我。今日给她写纸条的人,也是我。”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动手,尽管来。”
“你以为朕不敢吗?”
皇帝冷哼一声。
早在当年含香还在、箫剑伪装成萨满法师进宫的时候,皇帝就见过箫剑。
后来就算知道此人竟是小燕子哥哥,他对箫剑仍没太多好感。
他总是能从箫剑身上嗅到某种极为不祥的血腥气。
箫剑屡次挑衅,皇帝自认为已经对他仁至义尽。
“来人!”
皇帝想要处置他。
箫剑却抬手,“且慢。”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扫过近前每一个男人的脸。
“富察傅云何在?”他问。
……
沉默后,御前侍卫队伍中走出一人。
傅云朝皇帝行礼,请示:
“陛下。”
皇帝看向傅云,眼神带着欣赏。
他没急着让人捉拿箫剑,反而饶有兴致对傅云说:
“去,让他看看你是谁。”
“让他知道,他输给了谁。”
傅云于是走到离箫剑很近的地方。
他身量实在太高,又因距离格外近,箫剑若想和他对视,不得不摆出仰望的姿态。
很衰。
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箫剑咬着牙后退几步,堪堪走到他不需要刻意抬头,也能看清对方面容的程度。
他望过去。
之前被傅云手下围攻,箫剑狼狈应战,无法以一当十。
他被捕的时候傅云在外围冷眼旁观,距离不算近。
而后被押送到慈宁宫,他也一路上没看过傅云的脸。
他不屑看。
若他当初看了,此刻不会如此惊讶。
因他猛然发觉,傅云竟生了张格外出众的脸。
眉目锐利,却英俊逼人。
单论相貌,确实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可知我是谁?”箫剑问傅云。
“知道。”傅云道,“之前南巡,是我将你捉拿归案的,箫大侠。”
箫剑:……
他并不需要他的提醒好吗!
他又没忘!
他的问话,不过是在铺垫,是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箫剑深吸一口气:
“我是晴儿的爱人。”
“我做了错事,惹她生气。”
“但若有人想趁火打劫,妄图把她娶走,便是在痴人说梦。”
他这话说完,傅云的脸色冷下来。
箫剑觉得这男人讲话虽憨直,但冷着脸的样子,莫名有些可怖。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傅云脸上很快像是没有情绪,仿佛刚刚滔天杀意只是箫剑的错觉。
傅云跪下:
“陛下,此人当众诋毁臣未过门的妻子,还请陛下严惩,不要姑息。”
皇帝也没想到箫剑竟会如此。
他之前虽讨厌他,却觉得他和小燕子有些不同。
他至少通文墨,有才气。
皇帝欣赏文采好的人。
可如今再看,萧剑人品低劣,根本不配当小燕子的哥哥。
“来人,给朕把他……”
皇帝方才来了一遍人,被箫剑打断。
如今第二次来人,又被一旁终于忍不住冲上来的小燕子再次打断。
“皇阿玛!”她扑倒在皇帝脚边。
“你要对我哥做什么!”
她慌得很。
她虽听了半天,却根本没听懂事情的关窍在哪儿。
她不懂傅云为何突然跪下。
不懂皇阿玛为何顺着傅云的话,要立刻发落她哥。
她不懂箫剑大庭广众,说自己是宫中已有婚约格格的爱人,是多大的冒犯和罪状。
她不懂。
进宫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懂。
“皇阿玛,我哥真的好惨。他从小没有爹,也没有娘。”
“好不容易认了我这个妹妹,想带我去大理,可我却抛下他,嫁给了永琪。”
“晴儿对我哥来说,不仅仅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亲人。”
“您不是总说,人不独亲其亲吗?”小燕子哭了,“您把我当亲女儿,为什么不能把我哥当亲儿子呢?”
“看在他一片痴情,您别和他计较,让他走吧,行不行?”
小燕子抱着皇帝的大腿不撒手,鼻涕一把泪一把。
皇帝冷冷哼了一声。
气氛僵持。
晴儿在此时抬眼,不经意看向知画。
下一秒,知画放开搀扶着太后的手,跑到一边空地,弯腰咳了起来。
似吃坏了东西,有些干呕。
老佛爷、令妃和夏盈盈等女眷都去关照她。
她们再回来时,老佛爷面有喜色:
“恭喜皇帝,又要当皇祖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