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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赶去静心苑的时候，小燕子对镜而坐。
旗头被她扔在地上。
皇后站在她身后，咔嚓咔嚓帮她剪头发。
容嬷嬷在一旁唉声叹气，从表情来看，大约恨不得眼前一切都是梦境。
“住手！”
皇帝大怒。
“你这个疯妇，你在对小燕子做什么！”
竟直接把锅扣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发出尖锐声响，带着某种不祥。
小燕子却一点都不害怕。
她朝身后的皇后努努嘴：
“皇额娘，继续啊。”
“你不是说，头发无用，是三千烦恼丝吗。”
“快帮我把它们都剪掉，这样我就不会再有烦恼了。”
“你敢剪！”皇帝暴喝。
皇后冷哼一声。
她给了皇帝一个倨傲的眼神，而后干脆转身，跪到佛前蒲团，邦邦邦又开始敲木鱼。
皇帝的怒火更盛。
她这是什么态度？
他好歹是一国之君，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
她见到他，不行礼，不问安，脸色冷得活像是他欠了她。
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天”吗！
她简直是不想活了！
“来人！”皇帝大喝，“皇后教唆太子侧妃剃度，居心叵测，扰乱宫纪。”
“她见到朕，既不跪拜请安，也不关切问好，全无敬意，想来已是心性癫狂。”
“传朕的旨意……”
皇帝不太走运。
他昨日宝相寺门前，“来人”来了两次，最终都没能处决得了箫剑。
而今日传旨的话更是刚开了个头，便又被皇后无情打断。
“陛下别传了。”
皇后跪在佛像前，用后脑勺对着皇帝说话。
“礼数乃身外之物，我向你见礼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心有偏见，总能挑出错处。”
“至于小燕子。”皇后又说，“她被太子殿下如此对待，如此辜负，她凭什么不可以剃度？”
皇帝被她气得直捂胸口。
好容易缓过来，转向小燕子：
“你和永琪又怎么了？”
又说，“朕知道了，是知画怀孕的事，是不是？”
小燕子身子一扭。
也学着皇后，给皇帝看她冷漠的后脑勺。
皇帝脸色不算好看。
“你该感谢知画有孕。”皇帝说。
“否则朕昨日不会对你生出恻隐，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走你那该死的哥哥。”
“还是说，你并不需要朕的好意，想朕立马下旨，对箫剑进行通缉。”
“想必他现在还没有走远，要捉，一定捉得回。”
小燕子偃旗息鼓。
皇帝叹气：“别闹了，回毓庆宫去，让明月彩霞给你重新梳头。”
又朝着皇后背影嘲讽：“还好你只是在她发尾剪了几刀，否则，朕定饶不了这黑心肝的老妖妇！”
皇帝话意森寒。
听得连小燕子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被皇帝用她哥的命强行哄好，这才意识到自己大约给皇后带来了麻烦。
她拉着皇帝的手臂，说剃度一事是她求了皇后一夜才换来的。
皇后是好心。
皇帝却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小燕子听不懂。
皇后却能听懂。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目光平视皇帝。
她说自己现在已经四大皆空，无所畏惧。
若皇帝真要惩罚她，大可放马过来，她不怕。
皇帝给她气笑了。
他不罚皇后。
而是下令，说要除了十二阿哥的黄带子。
而后翩然离去。
任由皇后在原地，四大皆空。
……
晴儿的婚事同知画的一样，前后只用了二十日时间。
时间虽紧，但不妨碍一切都格外隆重。
这其中含着皇帝的补偿，含着太后对晴儿的看重，也少不了富察氏的积极配合。
婚事提前的消息刚宣布，傅恒的福晋便进了宫。
花了整整几日的功夫，亲向老佛爷和慈宁宫下人了解晴格格日常起居习惯、饮食好恶。
从衣装偏好颜色、熏香味道、枕衾软硬，到爱喝什么茶、爱吃哪种点心、是否有忌口的荤腥，不一而足。
福晋甚至问老佛爷，能否将这些年太医院晴格格的脉案誊一份给她。
她想叫府医回去细细研读，往后四时进补、日常起居膳食，能更贴合晴儿体质，妥帖照料。
其实这些事就算福晋不问，老佛爷也会为晴儿安排妥当。
但福晋主动进宫，代表富察氏的尊重和态度。
与此同时，傅恒也告假七日。
福晋要忙着往宫里跑，他便在府中坐镇。
亲自与礼部等核对迎亲当天各项细节。
……
忙碌中，日子过得飞快。
大婚当天。
晴儿起得格外早。
她去太后的房里，接过婢子手中钗环，替老佛爷妆饰。
老佛爷不让她忙这些事。
她今天可是新娘子。
又说这些年晴儿服侍她的习惯一日都没有间断，可明明交给宫女就好，没必要亲力亲为，让她心疼。
晴儿登时便红了眼眶。
她想到前生嫁给箫剑不久后的某一天，小燕子曾无意打趣，说晴儿起得早。
晴儿说，她是在老佛爷身边待久了，习惯早睡早起。
小燕子大喇喇说，晴儿在慈宁宫整日里给老佛爷端茶倒水的，难怪当时初见，她把晴儿认成宫女，而非格格。
晴儿听出她言外之意。
她正色，对小燕子说，太后没有把她当奴婢。
她说，她刚失去父母被老佛爷接回宫的几年里，老佛爷对她的照料，才叫做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她说当时自己爱做噩梦，总是半夜哭醒。
老佛爷便来陪她一起睡。
老佛爷会抱着她，等她哭完，而后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涂上香膏。
若晴儿想睡，她便接着哄晴儿睡。
若晴儿不想睡，她便抱着晴儿坐在窗前，带她看向北方。
她的阿玛战死在那里，她的额娘也在那里离开。
老佛爷告诉晴儿，她阿玛是大英雄，她额娘也并非不爱她，只是太悲恸。
他们会在北方的天上，守护着晴儿。
晴儿对小燕子说，时至今日，她仍记得被老佛爷抱在怀里、看夜空繁星时，那种所有情绪全部被接纳、被托起的感觉。
她说，她对老佛爷做的，不过是帮她戴戴钗环。
而就连这些，老佛爷都舍不得让她做。
是她自己想要尽孝。
晴儿字字句句，说得格外认真，但小燕子却对这种故事不感兴趣。
她对亲情体会不多，她对此没什么实感。
她喜欢蒙丹和含香那种爱情故事。
轰轰烈烈，动人心魄。
她很快便说起别的话题，留晴儿一个人在原地怅然，思念着老佛爷。
“怎么眼睛红了？”
老佛爷的声音把晴儿拉回现实。
晴儿扬起脸，露出微笑，“没什么。”
一切都已过去。
她已重获新生。
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
她要笑，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