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梳妆完毕。
喜婆行礼退下,屋内陷入安静。
老佛爷摘下脖颈上珠串,双手捧着,给晴儿戴上。
“这条翠玉项链,是我额娘给的。”
老佛爷道。
“翠玉保平安,珠子保团圆。”
“九十九颗珠子,象征着长长久久。”
“晴儿,它以后便是你的了。”
“我的祝福,我的心,都在这条项链里了。”
“祝我的晴儿一生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老佛爷知道晴儿和傅云这桩婚事内情如何。
眼下屋中没有别人,她也自不会说些什么琴瑟和鸣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老佛爷的心态从没变过。
她只想要她的晴儿好。
……
皇帝携一众宫中亲眷,来慈宁宫送嫁。
宫门口,晴儿依次拜别皇帝,太后。
蒙着盖头上轿辇的时候,晴儿明明迈了两级台阶,却又蓦地停下。
那似乎是一个迟疑着、想要转身的动作。
“……老佛爷?”晴儿低喃。
锣鼓喧闹中,太后却仍听见了。
“晴儿!”
太后迎上去几步。
“我在,晴儿!”
晴儿退下台阶,缓缓转过身,便被老佛爷托住了双手。
“晴儿,我在呢。”太后说,“别怕,好孩子,别怕,啊?”
晴儿点点头。
她并不害怕。
她已布好了棋,铺好了路。
可见的未来里,无论出现何种变数,她都有办法应对。
她不再是那个盲目追寻所谓“自由”的、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傻子。
但饶是如此,当她垂眸时,看到胸前戴着的那串翠玉珠子。
仍生出巨大不舍。
老佛爷握着晴儿的手,眼眶通红。
皇帝并周围一众宫眷亦是感慨、动容。
一片温馨中,小燕子扁扁嘴。
她很想要去捅永琪的手臂,问他晴儿和老佛爷这么难分难舍做什么?
晴儿不过是嫁出宫,又不是要跟着她哥去大理,居然上了轿辇又下来,至于吗?
想当初她嫁给永琪那天,可是全程开开心心,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小燕子满心疑惑,但手臂快要碰到永琪的时候,又想到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冷战。
于是作罢。
她纠结的同时,永琪正看着知画。
他发觉知画望向晴儿和老佛爷的目光中,情绪格外复杂。
祝福欢喜有之,怅然惋惜亦有之。
他其实看不太懂知画的目光。
只好单纯地把它解读为:知画也想家了。
毕竟她当日成婚的时候,比晴儿还不如。
晴儿至少有太后为她撑腰,可知画的娘家人一个都没来得及从江南赶来,为她送嫁。
永琪躬身作揖,向皇帝提议:
“皇阿玛,儿臣知道按照规矩,这大红喜帕一旦盖上,便不能掀。”
“但儿臣看着晴儿和老佛爷祖孙情深,实在是很难不感动。”
“能不能请皇阿玛开恩,让‘规矩’为‘真情’让步。”
“准许晴儿掀开盖头,再看看为她送嫁的老佛爷?”
皇帝闻言,大手重重拍向儿子肩头:
“永琪,你很好。”
“你说出了朕的心里话。”
礼官连忙上前,满面笑意地禀报,说这喜帕原是用来挡晦纳吉的。
但此时此地,皇帝与太后老佛爷俱在,龙体压镇,定无邪祟。
若格格实在不舍,盖头微微掀上几寸也无妨。
非但无妨,反而能借此机会,承接来自皇上与太后的更多慈爱与祝福。
既全了孝道,又不违礼制。
晴儿闻言,掀开盖头。
她看到了老佛爷脸上的泪。
她扑到了老佛爷的怀里。
……
富察府。
一应进门礼行完,晴儿被仆从引进新房院落。
傅瑶已等候多时。
傅瑶遣走富察府的一应下人,只留了晴儿身边侍奉的婢子,将她带去卧房。
“格格,没人了。”
傅瑶关上门。
晴儿:?
“格格快掀盖头吧,掀了盖头净了面,便可摆膳了。”傅瑶说。
又道,“婶母说了,方才的礼数是做给宾客看的。进了内院,格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晴儿闻言,干脆掀了盖头。
晚膳很快上来。
每道菜都甚合晴儿的口味。
她邀请傅瑶和她一起用,傅瑶也不推拒。
傅瑶习武,且大约从小未受太多拘束。
她用餐时也合规矩,但相比寻常贵女,多了几分不拘小节。
用通俗些的话来讲,就是看她吃饭,很有食欲。
晴儿也累了一天。
这一餐吃得格外舒爽、开怀。
……
前院宴席,宾客云集。
从王公勋贵至文武朝臣,座无虚席,格外热闹。
傅云依次敬酒。
敬到御前侍卫同僚一桌时,尔康率先站起来。
他面带微笑,一派谦谦君子、文武兼修的儒雅干练。
他送出祝福。
他先是对晴儿这位新娘大夸特夸。
他赞晴儿有学识,有教养,才貌双全。
又赞晴儿善良,热情。
他说紫薇和小燕子还在宫里当格格的时候,曾受过晴儿许多照拂。说若紫燕二人是皇帝的心头宝,那么晴儿就是老佛爷的心头宝。
他看似不经意的话语中,满是自诩“晴儿娘家人”的架势。
不过他分寸拿捏得很好。
对于他自己之前和晴儿那段“历史”,他绝口不提。
傅云听完没说什么,只举杯,想要尽快结束,去敬下一桌。
尔康却又补充,说让傅云好好待晴儿。
如果他对晴儿不好,他就算是看在紫薇和小燕子的份上,也会问他讨个说法。
又说,这江湖中,更有人不会放过傅云。
这叮嘱没什么诚意,反而让人觉出高高在上的威胁和警告。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
宝相寺那日的事不算是秘密,许多听说过些许内情的人,此刻都纷纷噤了声。
无人接话。
在场二位,如今都是额驸。
正如尔康所言,他们一位娶了皇帝的掌上明珠,但这位明珠,来自民间。
另一位,今日的主角新郎官。
他娶的虽不是皇帝亲女,却是老佛爷的心尖肉。
是自幼长在宫里,血脉没有混淆可能的金枝玉叶。
单论“夫凭妻贵”,二人实力相近,旗鼓相当。
傅云就算弱,也没弱几分。
更何况,富察氏是满军旗。
若论官职,尔康虽现在是傅云的上峰,但在此之前,他可是曾被陛下革过职的。
且当时陛下口谕中,革职的理由,相当严重。
几乎在说他“不忠”。
他们二人若真的对上,胜负未可知。
在场皆是人精,无人轻易押宝。
原本热闹的气氛冷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针锋相对的味道。
有人想,傅云向来沉默寡言,今日又是他大喜。
他大约会忍让。
可傅云却看了尔康一眼:
“我当然会对格格好。”
“但那是因为格格值得。她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而非因为旁人的‘警告’。”
“至于你方才所说,江湖中的那位‘其他人’。”
“他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他根本不配在今日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