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
小燕子压根没想到永琪竟会突然提起那个小兵。
永琪每问一句,她瞳孔便跟着震颤一次。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半晌,小燕子开口:
“哪儿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又问:
“就算他被皇阿玛发现又怎样呢?”
“皇阿玛那么宽容,我们当初犯了那么多错,他不是次次都原谅了?”
“他怎么可能为难一个小兵呢?”
“至于我,等我陪你打完仗,再回来跟皇阿玛主动承认错误不就好了?”
“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永琪重重搓了把脸。
他没再反驳。
他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小燕子一个字都没听得懂。
鸡同鸭讲。他脑中浮现这四个字。
而后是对牛弹琴。
他想着想着,竟蓦地笑出声,极尽嘲讽。
不知是在嘲讽小燕子,还是在嘲讽试图跟小燕子“讲道理”的他自己。
小燕子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永琪正生病。
可他此时的笑,真的让她觉得好屈辱。
“道歉。”
小燕子双眼红彤彤,强忍泪光。
“为你刚刚的话,跟我道歉。”
只要他道歉,说不该说她自私、狭隘、什么宠什么娇。
她就原谅他。
永琪从鼻尖溢出一丝轻嗤。
那声音太过明显,在安静空气中显得格外伤人。
小燕子的泪涌出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哽咽,“我只是想跟着你,我到底有什么错?”
……
这个问题,方才谈话最初,她便问过一次。
此刻再问,永琪终于回应。
“你想跟着我?”
他病容苍白,但目光锐利逼人。
“你想做什么,就必须要能做什么吗?”他问。
“你是谁?王母娘娘吗?”
又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需要静静吗?”
“我没告诉你我需要时间和空间,去理清自己的感情吗?”
“你只顾自己,从来都不顾别人吗?”
男人震怒下的音量一句更比一句高。
小燕子也被彻底点燃。
“理清理清,你到底有什么感情需要被理清!”
这话问出去的刹那,她脑中咔嚓劈过一道惊雷。
她闪电般想起那晚毓庆宫中,永琪抱着她说的那几句话。
他说,等他从缅甸回来,他会变成之前的那个永琪。
那个完完整整属于她的永琪。
也就是说,他说出那番话的当下,其实并不完全属于她。
而他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
原来如此。她想。
原来如此啊。
原来他已经爱上了知画。
他推开她,不让她跟着,只是因为他想要用这段时间,忘掉知画。
原来如此。
……
“我好笨。”
小燕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散在空气中,尾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是天底下头号第一大笨蛋。”
“你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你几乎是在通知我,你爱上了知画。”
“而我,我却听不懂。”
她也笑了起来。
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相比她的失态,永琪显得格外冷静。
“我没有爱上知画。”他道。
“如果你一定要给我扣帽子,好吧,我承认,我对她有好感。”
“我很欣赏她。”
“我要离开,也正是因为我看到了我对她的‘好感’,我要把它压制在萌芽之中。”
而后又问小燕子:
“难道你不是吗?你不欣赏她吗?”
这世上难道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对知画这样的女孩子,不心生好感吗?
不会的。
知画的存在,就是完美本身。
说这话的时候,永琪表情和语气格外抽离,带着旁观者的置身事外。
仿佛这样便能证明他心中坦荡。
证明他对知画的好感,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无关风月的、天然便应该存在的感情。
小燕子想说什么,永琪却打断她。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和我之间的问题。”
“而非知画。”
“小燕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醒来,就问你是否知错吗?”
“因为我好累。”
“这些年来我跟在你身后,为你犯下的大错小错买单。”
“你把人家的柿子偷光,我替你道歉、付钱。”
“你把失明的紫薇弄丢,我替你跟尔康翻脸、据理力争。”
“如今,你火烧辎重营,我用我的健康、和我的将军之位,换皇阿玛放你出天牢。”
“而你对此甚至懵然不知,只觉得是紫薇‘救’了你。”
“小燕子。”永琪深深叹息,“我真的好累。”
“我好希望能听到你说一句,说你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而后细细和我分析,你究竟错在了哪,以后又该如何规避。”
“我好希望你说话做事,能像个大人。”
“我好希望你能明白,婚姻是需要经营的,而感情,是需要付出的。”
永琪一番话说完,小燕子重复:
“付出。”
她一字一顿。
“你的意思,我没有付出?”
永琪:“你付出了什么?”
“当年在南阳……”
她的话被永琪打断。
“南阳,我就知道,你又要提起南阳。”永琪声音嘲弄。
“你是不是又想说,你放弃了留在南阳、或者去到大理的机会,和我回宫。”
“这就是你对我的付出,是不是?”
小燕子开口,想说是。
可永琪再次先她一步:
“你不是为了我才回宫的。”
“你回宫,是因为紫薇说,她要回宫。”
“事实上,你一直都是这样,紫薇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在乎紫薇多过在乎我,你害怕失去紫薇多过害怕失去我。”
“可你学得到她的皮毛,学不到她的精髓。”
“你永远都只能跟在她的身后,模仿她,崇拜她,但永远没有机会和她并肩!”
“你是个可怜的跟屁虫、学人精!”
永琪的声音带着报复的快感。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漂浮在半空,欣赏小燕子的狼狈。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壮志不能酬、一腔热血却不能亲去前线的遗憾。
他的话说得实在是太重。
小燕子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她感觉自己脑袋像是被敲了一闷棍,钝钝的痛。
耳边是令人晕眩的嗡鸣。
很久以后,当她真正离开永琪的那一天。
再回头看。
她发觉上天其实已经给过她机会。
她在这一刻,便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