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刚到学士府的几天,没日没夜地掉眼泪。
口口声声和紫薇说,她失去了永琪。
失去。
紫薇现在最害怕听见的,就是失去。
事实上自从尔康离开后,她的心就无一日安宁。
即使临行前,尔康再三和她保证,说会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
即使她亲手在他铠甲内侧缝了紫薇花,缝了同心护身符和吉祥制钱。
即使知道尔康身上穿的戴的,都被她的祝福包围。
可她还是心慌。
小燕子的哭声像魔咒,吵得紫薇觉得她自己也快要失去尔康了。
她去毓庆宫找永琪。
想让永琪把小燕子接回去。
她害怕自己再听小燕子念下去,早晚会发疯。
可没想到永琪态度决绝,说他已经和小燕子约定了要彼此冷静,他不会去接她。
高高在上,令人觉得陌生。
其实紫薇此来并没真的抱很大希望,永琪拒绝,按她以往的性子,便该回去的。
可她没有。
她竟破天荒被永琪激起了几分脾气。
她去见知画。
却不想这夫妻二人一个赛一个的不讲情面。
知画狠狠怼了她。
紫薇更气了。
情绪上头,她对知画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其实话一出口,紫薇便后悔了。
但紧接着永琪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瞪过来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仿佛她给了知画天大的委屈受。
可知画的表情,明明根本不在意紫薇方才的攻击。
紫薇冲回学士府。
让小燕子赶紧回宫,去把永琪抢回来。
……
其实那日紫薇的一切情绪都来得毫无道理,仿佛变了一个人。
现在才知道,原是因为有孕。
她月事时准时不准,再加上年关将近,尔康不在,府里又多了个小燕子。
她事事操心,忽略了身子。
不过她当初怀东儿的时候,情绪起伏并没有这么大啊?
紫薇心中一喜。
此胎若真是个女儿便好了。
女儿。
她和尔康的女儿。
紫薇想,生命真的好神奇,好有力量。
自从得知腹中有了孩子后,她的担忧、焦虑、烦躁、易怒,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干净。
此刻的她,平静,祥和,周身甚至散发着母爱的光芒。
再想到之前种种,只觉得自己太不应当。
知画救了她一命。
不管那凝香丸是皇帝暗示要的,还是太子明着要的,总归知画给了。
给了,就是救她。
她就算再被情绪裹挟,也不该对救命恩人大放厥词。
退一万步讲,知画腹中皇嗣,当真是她和尔康劝来的吗?
看永琪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也知道:
不是。
紫薇甚至生出一种疯狂的想法,知画有孕,是因为她自己想要在那个时候有孕。
而非其他。
至于当时最令紫薇生气的那句“格格是在帮她,还是在报复她”。
现在回想,也确实不无道理。
人心总有阴暗面。
这世上任何感情都无法做到真正纯粹。
爱与恨的界限有时很模糊。
小燕子几次三番对东儿不利,紫薇嘴上虽原谅,但真的一点怨恨都没有吗?
她那日所说的话,确实没有顾及小燕子的尊严。
这会不会其实是她内心深处某些不为人知念头的反映?
她会不会其实并没有真正说服自己、并没有真正同小燕子“和好如初”呢?
这问题太大太深。
紫薇不敢再想下去。
但无论如何,知画是无辜的,她不该迁怒知画。
至于小燕子……
……
“你再不说话,我要睡着了。”
小燕子打了个哈欠,手在紫薇眼前晃。
“留在学士府过年吧。”紫薇回过神,“等知画把孩子生下来,你再回宫去。”
小燕子困惑极了。
“你怎么一天一个说法?”她问。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从宫里回来,拼命拼命地要我去和知画抢永琪,是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永琪和知画……他们感情很好,很亲热吗?”
又低声喃喃自语:
“可永琪不是说,他要忘了知画吗……”
紫薇心内一叹。
忘了知画?
这话永琪敢说,也就只有小燕子敢听。
“我什么都没看见。”紫薇说,“我当时不知自己有孕,情绪波动太大,说的话作不得数。”
小燕子狐疑眨眨眼。
紫薇避开她的目光,垂眸,状似不经意摆弄手帕:
“那就说定了,在学士府多住些日子?”
小燕子想了想。
“我可以在这过年。”她说,“但是要我等知画生完小孩再回去,我做不到。”
“最多过完正月。”
“若永琪还不来接我,跟我道歉,我就……”
“我就回大杂院去。”
她提起大杂院,紫薇心里五味杂陈,但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
“好。”紫薇道。
正月过完,知画的胎大约也已经很稳。
“我不让你回宫,是怕你冲撞了知画。”紫薇又叮嘱,“但如今我也有了身孕,肚子里说不定真的怀了你的儿媳妇。”
“你对我也不准像之前那样,说甩就甩,说推就推,听到吗?”
太子大婚那晚的推搡,紫薇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小燕子重重点头:
“你放心。”
紫薇当时哄她说要两家结亲的话,她仍记得。
可如今她却不知道,她的那个“儿”,现在在哪。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清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先后收复大小城池近十座。
缅甸节节败退。
走投无路下,他们使出杀招,换了毒针。
新毒针的毒,龙须草无法解。
却不想,清军内部对此迅速做出反应。
军医处开始为中毒将士分发药丸。
药丸小巧,细如粟米,但极管用。小小一粒便可解毒。
尔康和萧剑大为惊叹。
特去军医处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解了大军之危。
进去才看见,桌上摆满药丸,颗颗圆润硕大。
所有医官、助手动作一致,正埋头分药。把大药丸搓成细细的小药丸。
尔康上前,拈起一颗大药丸看了看。
这药有些眼熟。
和知画当初赠给紫薇的凝香丸一模一样。
尔康问军医,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几位军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不肯答,像在隐瞒什么。
凝香丸,知画,晴儿……
无数线索在脑中汇聚成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尔康撞了撞萧剑的肩膀。
“兄弟。”尔康说,“你之前的猜测只怕是对的。”
“晴儿真的来了。”
……
营帐内。
傅瑶跟晴儿说,该散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又拿出一枚玉佩和一只红玛瑙耳夹,递给晴儿。
晴儿接过。
正此时,营帐外传来重重脚步声。
而后是箫剑声嘶力竭的呼喊:
“晴儿!”
“晴儿你在吗晴儿!”
“我是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