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于是说,要让太子向陛下提议,准十二阿哥出宫。
去石湖书院“奉旨游学”。
永琪一愣:“永璂是皇子,好端端的去游学做什么?”
知画指了指他脖子上的脑袋:
“自己想。”
永琪:……
他很快便想明白。
永璂若留在宫里,皇帝只要看见他,就会想到皇后。
那个被他深恶痛绝的皇后。
不如出去。
距离和时间拉开,皇帝对他的反感会一日日变淡。
“听闻石湖书院很难进。”永琪又说。
“永璂资质平平,虽是阿哥,但若强行进去,只怕会被人议论皇家仗势欺人。”
知画:“十二阿哥于语言上很有天赋,他精通满蒙文字、各地方言。”
“书院近期新得了一批孤本。”
“若陛下首肯,我会让书院主动发帖,邀请十二阿哥去游学,协助古籍整理、校勘。”
“不伤皇室体面,也让陛下脸上有光。”
又说石湖书院学子大多出身寒门,且书院教学目标从不以科考做官为主,与市面上一众追名逐利的书院不同,可称“清流”。
十二阿哥在此读书,陛下也不必担忧他会趁机结交权贵、暗结党羽。
永琪更是惊讶。
他原本以为知画不过是单纯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却不想,这建议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潜在的风险,也早已被她预料、解决。
步步筹谋。
沉默片刻,永琪又问:“书院得了新的孤本,你如何得知?”
知画抬眸看他:
“石湖书院山长姓沈。”
永琪:……
知画的母亲陈夫人,也姓沈。
永琪再没有疑问,应下。
说明日便会去同皇阿玛讲。
……
此事定下,永琪却仍没走。
“知画。”永琪声音很轻,小心翼翼,“我可以留下,跟你一起守岁吗?”
知画打量他:“你知道自己真的很黏人吗?”
永琪:……
“你当初一力参军要去缅甸,不是因为意识到什么,想要忘了我?”知画又问。
“这样整日往我面前凑,你什么时候才忘得掉?”
永琪心中重重一跳。
他别开目光:
“……可我没去成。”
想去缅甸,是要忘了她。
但没去成。
所以……
知画笑了:“你想陪我守岁,以什么身份?”
永琪抿唇:“以……你认为的那个身份。”
“听不懂。”知画说。
永琪:……
他低低叫了声。
看知画没反应,又叫了声。
“……可以了吗?”
他面上如同被火烧,只觉得快要被自己羞死了。
……
正月初一。
新年新气象。
皇帝心情大好,召了永琪一同去御书房练字。
永琪顺便提起昨日知画所说一事,果不其然,皇帝思忖片刻便答应了。
宫人匆忙来禀,送上前线急报。
皇帝先是看到大捷的消息,面上微笑。
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晴儿……?”他大惊。
晴儿竟跟着大军跑到云南去了?
太子凑上来,问怎么了。
皇帝还没来得及同他说,眼神扫过后面的文字,更是心中大骇。
他将傅恒的信放下,颤抖着手,打开了另外一个信封。
令人惊心的血色透过纸背,仿佛带着某种不祥。
军令状。
两封。
皇帝重重跌坐在龙椅上,双手吃力地捂住心口。
……
紫薇和小燕子赶到的时候,太医刚为皇帝奉了天王保心丹服下。
“皇阿玛,您怎么了?”紫薇大惊。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明明昨天下午的时候父女俩还见过的。
皇帝一个字都没说,只把军报重重一扔。
紫薇愣了愣,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来。
她看完信,再看血书。而后腿一软,竟径直跪坐在地上。
她此刻的脸色,比她的皇阿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难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尔康……”
“怎么会这样……”
紫薇的表情太过骇人,小燕子被她吓坏了。
可信上的东西她看也看不懂,只能急急地扯紫薇的袖子,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怎么了?尔康怎么了?”
小燕子慌得不行。
“尔康死了是不是?他被敌人打死了是不是?”
紫薇双目赤红,狠狠瞪了她一眼。
把她的手重重甩开。
与此同时,皇帝身边一直沉默的太子终于开口。
“尔康当着众将士的面,执意放走敌军重要首领。”
“箫剑自作主张擅闯敌营。”
永琪的声音带着乌云压顶般令人窒息的不祥。
“他们分别立了军令状,一个说,誓要生擒被放走的首领。一个说,定会刺杀缅甸军中毒师。”
“若做不到,他们……”
“他们……”
小燕子大吼:“他们怎么样,你说啊!”
永琪闭了闭眼:“他们会以死谢罪。”
……
话音落,殿中陷入安静。
只剩皇帝几乎要被当场气死的粗重喘息声回响在众人耳畔。
“好样的。”
半晌,皇帝开口。
“尔康真是好样的。”
“他仗着自己是额驸,便什么事都敢做,什么祸都敢闯。”
“他为不三不四的人作保,当成军师领到军中。”
“他私放敌人,还敢大义凛然立什么军令状。”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在打仗?”
“眼看着大军胜利在望,若因他和箫剑的肆意妄为,横生差池,他一条贱命赔得起朕的江山吗?”
皇帝手重重拍在桌上。
紫薇的情绪也很激动:
“皇阿玛,你怎么能只怪尔康呢?”
“箫剑一片好心,毛遂自荐,说要帮我们打赢这场仗。”
“尔康和他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怎么可能拒绝?”
又说:“况且不是还有傅恒将军吗?他难道不该阻拦他们吗?怎么会任由他们立下军令状呢?”
“无耻!”
皇帝暴喝。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军报上傅恒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
“尔康和箫剑胆大包天,心机深沉,每封军令状都是趁着傅恒不在的时候立的!”
“你让傅恒如何阻拦!”
又道:“你以为朕看不出尔康揣的什么心思?”
“他仗着朕这些年看重福家多过富察家,甚至在晴儿婚礼上为难傅云,你以为这些事情朕都不知道吗?”
“朕只是懒得说!”
“却不想,竟纵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皇帝看着满面惶然的紫薇,和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了的小燕子。
此刻的他,不再是父亲。
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让朕告诉你们。”
“这两封军令状上的内容,他们若能做到,便也罢了。”
“若做不到。”
皇帝指了指紫薇,又指了指小燕子。
“你们便同自己的丈夫、哥哥,说永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