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在军报中明确说了,眼下清军只剩九龙江没有收复。
大军不可能不动、不战,只为等他去劝尔康。
时间来不及。
且他若真此时去,无论实情如何,看上去都太有“抢功”之嫌。
若有人借此议论,说陛下这是要用前线战果,给心爱的儿子立威铺路,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永琪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他不能让皇阿玛一世英名因他受损。
况且紫薇有孕,难道知画便没有吗?
知画腹中孩儿月份比紫薇大,更需要身边有人陪伴。
永琪很坦诚。
对待小燕子,他可以随口敷衍。但毕竟还有紫薇。
他将这些理由一五一十讲给紫薇听。
紫薇没有反驳。
只是眼神逐渐暗下去。
“知画有孕,你就不能走?”小燕子很不解,“可你上次出征的时候,知画也有孕啊?”
“不一样。”永琪道。
“哪里不一样?”
永琪:“哪里都不一样。”
小燕子:“……你!”
她重重跺脚:“我不管,总之,你去求皇阿玛,让他准你去前线!”
小燕子的话说完,永琪沉默片刻,竟突然笑了。
那笑里甚至带着几分苦等已久、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原本可以去前线的。”他说。
“如果我去了,今日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会看好尔康,看好箫剑。我会拼命拼命地拦住他们,不许他们这样疯狂。”
“但是我没去。”永琪说。
“我为什么没去?”
他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透过他的眼神,看见虚空中有一支无形的箭,正疾速朝她射来。
它击穿她面前透明的那扇门,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碎裂之声。
那扇门破了。
小燕子浑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紫薇向她投来的眼神。
紫薇从来没这样看过她。
小燕子在这样的眼神中,意识到:
原来她真的错了。
灵魂仿佛离开身体浮在半空,小燕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可笑而可怜。
她听见那声音对永琪说: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偷偷跟着你,我不该失手烧了辎重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永琪当时醒过来,问她要的第一句话,便是“知错”。
现在她给了。
他可以不要再怪她了吗?
……
永琪不为所动。
“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永琪说。
“你只是走投无路,想要我去救你哥。”
又道:“箫剑当初被困慈宁宫时,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没有听清。”
“我问的是,如果箫剑和我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小燕子心口一片茫然。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可没来得及给出答案,永琪又说:
“不用回答。”
“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收敛了神色,不放任自己沉溺在报复的快意中。
“走吧。”他抬手,示意紫薇该出宫了。
小燕子把他的手握住。
她的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姿态卑微而虔诚。
“我知道了。”她说。
“原来你是在和我哥吃醋。”
“大逃亡的时候你就和他吃醋,怎么到现在还没好?”小燕子哽咽。
像责备,又像开心。
“可是你再吃醋,也不能不去救人啊,永琪?”
永琪叹气:
“我刚刚和紫薇说了那么多理由,我说时间来不及,你是不是一点也听不见?”
“你的耳朵,是不是只能听见你想听到的东西?”
小燕子摇头:
“不会来不及的。”
“你用快马跑,用轻功飞,没日没夜不吃不喝,我不相信来不及。”
“只要你愿意,一定能来得及的!”
永琪久久地看着她:
“你不想我去,我就不能去。”
“你想我去,我就是累死饿死把自己跑死,也要去。”
“我为了你跪伤了腿。而你呢?你开口便要我去救你哥,你想过我、问过我吗?”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和方才许多问题一样,他没有等小燕子的答案。
他示意小邓子和小卓子把明珠格格护送到神武门。
而后转身径直离去。
……
军报抵京次日一早,傅云离京前安排好的人手递了消息给慈宁宫高公公。
老佛爷得知晴儿随军一事暴露后,让人去了趟翊坤宫。
夏盈盈回话,说陛下似是有些被气病了,龙体欠安。
听口风,短期内他没有打算要追究晴格格的事。
又说请老佛爷放心,若到时候真的追究,她会看着办的。
……
边境。
加急传书送至傅恒手中。
陛下明示,要傅恒只管力保战局。
至于尔康和箫剑。
他们若能做到军令状上的事,就把他们押回去面圣。
若做不到,便让他们如同自己亲笔所写,以死谢罪,禀都不必再禀。
除此之外,陛下对晴儿随军之事,一字未提。
其实晴儿一早便算准了尔康会去军医处,认出凝香丸。
算准了箫剑会去找她发癫、暴露她身份。
她更是算准了,有两封军令状“珠玉在前”,皇帝没心思发落她这点小事。
傅恒沉默半晌,跟傅云感慨:
“格格真是不简单。”
傅云:“当然。”
傅恒笑骂:“又没夸你!”
正此时,傅瑶进来了。
她随手扔给傅云一团东西。
傅云接住,竟是件金丝软甲。
他疑惑。
傅瑶眉梢一挑:“明日去攻九龙江,格格给我的。”
傅云还给她:“给你你就穿,显摆什么。”
傅恒也凑上去看。
“这软甲不是凡品,看上去倒很像之前裕亲王那副。格格恩赐,阿瑶穿着以防万一。”
傅瑶没接。
“我同格格说了,咱们两个谁菜谁穿。”
“格格说可以。”
傅瑶下巴朝傅云一扬:“来比一场?”
傅云:……
……
次日。
战前。
晴儿去见箫剑。
“晴儿?”箫剑大喜过望,“你找我?”
晴儿看着他。
“我来送送你。”
箫剑惊得话都说不出。
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把晴儿拥入怀中。
打什么仗。萧剑想。
他不打了。
他有晴儿在身边,哪儿都不要去。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晴儿不喜欢他这样。
他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晴儿,看她拿出一条裹着东西的手帕,递给他。
箫剑颤抖着手接过。
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一颗红玛瑙珠。
“这是……送我的?”箫剑问得小心。
“是。”晴儿说,“戴上吧。”
箫剑于是飞快地将玉佩戴到腰间,生怕晴儿反悔,把东西收回似的。
又拿起那颗玛瑙珠:“这个要怎么戴?”
晴儿静默片刻。
从他手里接过来,打开嵌在珠子背面的暗扣。
而后抬手,将它戴在箫剑耳朵上。
“好了。”晴儿说。
萧剑像是置身在一个过分幸福的梦境。
他抬手抚摸自己右耳,笑着问晴儿:
“怎么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