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正在卧房绣小孩子的肚兜。
容嬷嬷进来,轻声提醒她当心累着。
知画点头。
收了针线,起身下地走动。
容嬷嬷说太子殿下从学士府回来,直接去了还珠格格卧房。
但事实自从小燕子被送到学士府,太子便再没去过那儿。
他一直睡在书房。
毓庆宫不缺房间,但他似乎也已经习惯。
容嬷嬷想了想,又说,太子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微妙。
像是有些生气,但更多是心疼。
知画停了停,问她的意思:“嬷嬷以为该当如何?”
十二阿哥已获准去石湖书院游学,过完元宵便启程。
容嬷嬷对知画的感恩无处表达,如今得到机会,自要抓住。
“主子若放心,可交给奴婢去办。”她说。
知画微微敛眸。
她明白容嬷嬷的意思。
太子殿下左将军的位子被小燕子当初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彻底动了气。
将人送出宫去,久久不肯接。
若他二人一直这般冷下去倒也罢了。
可箫剑死了。
小燕子没了哥哥。
生死面前,太子那颗一向柔软而摇摆不定的心,怕是又要蠢蠢欲动了。
男人么。
谁更可怜,谁便更可爱。
他今日前去学士府,没有把小燕子带回来。
但下次呢?
正如紫薇当日所说,妻妾之间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
容嬷嬷是担心,担心太子殿下心中的风若真的因此再次吹向小燕子,会对知画不利。
对此,知画其实并不十分在意。
她能拿捏得住他一次,便能拿捏得住无数次。
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正月初一,太子去陪皇帝练字。
回来的时候面色灰白。
次日,老佛爷收到傅云消息后,将桂嬷嬷召到慈宁宫。
明为关心太子妃腹中皇嗣状况,实则将尔康箫剑两封军令状、以及昨日御书房紫薇小燕子被斥一事,暗中告诉知画。
知画想,若不出她所料。
小燕子在学士府的时间越久,她同紫薇闹起来的速度,就越快。
知画早就说过,她最喜欢看恩爱夫妻分崩离析,看蠢人丑态毕露。
此刻再加一条。
喜欢看结拜姐妹,反目成仇。
小燕子晚些回宫也好。
“嬷嬷既有打算,便请去吧。”知画对容嬷嬷说。
……
小燕子卧房。
容嬷嬷轻轻敲了敲门。
太子:“进。”
容嬷嬷推门进去的时候,太子正坐在房间拐角处的地上,面色颓然。
容嬷嬷面色如常,将手中碗碟往下。
“太子殿下勿怪,老奴方才看您脸色不好,便同太子妃提了一嘴。”
“主子听说您去了学士府,让人熬了姜糖茶。”
“知道您现在大约没心情吃东西,但好歹喝点茶,暖暖身子。”
永琪一愣。
知画吗?
他端起碗来,痛快地一饮而尽。
容嬷嬷躬身要走,“那奴婢便下去了。”
却被永琪叫住。
“容嬷嬷。”他顿了顿,“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
空气安静。
半晌,太子开口。
“容嬷嬷,你觉得小燕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嬷嬷低头:“太子侧妃不是奴婢有资格议论的。”
永琪笑了笑。
他看上去似乎也并不真正需要容嬷嬷的答案。
他的头向后靠在角落的墙面上。
尔康和箫剑的死讯传进宫,他先是去见了皇阿玛,而后即刻去了学士府。
生死面前,他不觉得自己有理由继续同小燕子置气。
回想正月初一御书房内,对小燕子那一番近乎泄愤的言语,太子十分自责。
他当时是不是说得太重、太难听?
他的那些话几乎是将尔康和箫剑的不妥,全部归因到了小燕子头上。
如今他们真的出了事,小燕子若因此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她该有多难过?
而紫薇……
紫薇也听见了他那番话,且很有可能听入了心。
她会不会因此为难小燕子?
果然,太子刚到学士府,便听见紫薇冷着声,要赶小燕子走。
他看到小燕子脸上的怔愣和错愕,仿佛迷路的、找不到家的无助孩童。
他的心一痛。
他对福大人、福晋和紫薇道节哀,而后对小燕子说,让她跟他回宫。
他掌心向上,等着她把手放进来。
那是一个不计前嫌、试图重归于好的姿态和邀请。
可……
永琪看着眼前此刻空空如也的房间,唇边溢出一抹苦笑。
“格格不肯同您回来吗?”容嬷嬷问。
“是。”永琪说,“尔康和箫剑的棺椁都会被直接运到福家。”
“小燕子说,要留在学士府等她哥。”
“哪儿都不肯去。”
她哥,她哥。
永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近乎恶意地想要对她说,她以后再也没有哥哥了。
再也不能整日在他耳边哥起来没完了了。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且箫剑和尔康无视军规肆意妄为,皇帝对他们二人的死,尚未表态。
永琪纵算身为太子,也不能因为箫剑是小燕子的哥哥,就许诺把他的棺椁带回宫里。
他不能,更何况他也不想。
也正因如此,小燕子更加不肯跟他回去。
他今日去学士府,原本是想解开他和小燕子之间心结。
可不知怎的,这结却似乎越解越紧。
成了死扣。
……
永琪看向一旁的容嬷嬷。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我没能把她接回来。”
又问:“容嬷嬷,你在想什么?”
容嬷嬷沉默片刻道:
“太子殿下问话,奴婢不敢不答。若言语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永琪摆摆手,“我现在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想和人说说话的可怜人。”
“你但说无妨。”
“老奴在想,还好还珠格格没有回来。”容嬷嬷说。
“否则以她的个性,再加上丧兄之痛,不知要将毓庆宫闹成什么样。”
“太子妃如今有孕,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容嬷嬷停在这,没有把话说完。
一片安静中,永琪只觉脑内闪过一道惊雷。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泥潭一样浑浊的情绪中生生扯了出去。
他的头脑此刻一片清明。
是啊。
知画正有孕。
小燕子本就疯疯癫癫,如今又没了哥哥,简直就是一颗行走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他只想着要把小燕子接回来,却忘了知画。
看来他也该学学皇阿玛,把“大公无私”四个字挂起来。
时时提醒自己,心不能偏。
他起身,去沐浴更衣。
学士府的凄楚气氛,他一分也不要带回毓庆宫,不要影响知画和她腹中孩儿。
“容嬷嬷,多谢你。”
临出门时,永琪又转过来诚恳道。
至于小燕子……
她和紫薇总归是姐妹。
学士府不会委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