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的时候,永琪又回身。
“你和知画……”
他欲言又止。
容嬷嬷躬身:“太子妃心善,当初南巡刚回宫便和晴格格去静心苑探望过皇后娘娘。”
又道:“十二阿哥出事,是奴婢走投无路,求上主子。”
“亏得主子不嫌弃,愿让奴婢效犬马之劳。”
永琪沉默:“原来如此。”
容嬷嬷又说:“太子殿下放心,您顾虑的,奴婢明白。”
“奴婢会恪守本分,专心侍奉好太子妃。”
永琪点点头:“我只是随口一问。”
又道:“方才的话,不必跟知画提。”
“我没有怀疑她想要对小燕子不利的意思。”
容嬷嬷应是。
……
缅甸,三江城。
金碧辉煌的皇宫。
大床上,箫剑上半身多处箭伤隔着纱布透出狰狞血迹,面色青白,无一丝血色。
他仍在昏迷。
剧痛让他在昏睡中也无法获得片刻安宁,他一直在发抖,看上去整个人都陷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深渊。
“七哥。”慕沙皱眉嫌弃。
“他都被射成刺猬了,你带他回来做什么。”
慕江轻笑:“放心,死不了。”
他手里似乎正忙着调配什么药剂,慕沙凑近了看:“这什么?”
慕江推她:“离远点,当心吸到。”
慕沙更好奇。
慕江上前,掰开箫剑的嘴,把药粉倒进他嘴里。
而后往里灌了点水,逼他咽下。
“这是罂粟花的种子磨成的粉,止痛的。”慕江说,“沾了这药,这辈子便摆不脱了。”
慕沙一惊,下意识躲开:
“那他岂不是就算好了,也……”
慕江笑了笑。
他男生女相,面颊线条柔和圆润,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乍看上去,无辜天真到了极点。
可那双眼里此刻写满了阴鸷而病态的凶狠与狂热:
“遇见我,他还会有‘好’的一天吗?”
慕沙看着她七哥的眼神,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冷颤。
外间都说缅甸八公主性子骄纵张扬,行事狠辣。
但慕沙觉得,跟七哥比,她还差得多。
出了房门,尔康抱臂正等着。
见慕沙出来,他直了直身子,蹙眉:“箫剑怎么样了?”
……
幽幽谷。
溪水映照冬日暖阳,波光一片。
紫薇坐在水边岩石,手里抱着个篮子。
一边哭,一边往水里撒花瓣。
每撒一下,便唤一句尔康。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告诉她,她会在这里看到尔康。
毕竟当年她被迫离开福家,尔康便是在这里找到了她。
他骑着马,向她飞奔而来。
拥住她。
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后面那段精彩到无与伦比的人生。
紫薇想,就算尔康真的死了,他的魂魄也会从云南飞回来,来和她相聚。
这是他们的幽幽谷啊!
他怎么可以不来呢。
眼看着篮子见了底,紫薇用完了所有花瓣,尔康也还是没有出现。
紫薇心内一片死寂。
正此时,山谷中竟响起了马蹄声。
它那样清晰地向她靠近。
哒哒。
哒哒。
紫薇兴奋起身转过去,看到的,却是马背上的小燕子。
小燕子紧了紧缰绳,下马。
“紫薇,伯父伯母到处在找你,他们很担心你。”小燕子说。
又看着紫薇的神情:“我来陪你,你不开心吗?”
紫薇转身,又坐回方才的石头:
“不开心。”
小燕子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开心,我知道你现在除了尔康,谁都不想要。”
“你甚至连东儿都拒绝。”
“可是紫薇,尔康已经死了。”
“你就算把这条小溪里填满花瓣,他也不会出现在你面……”
“你闭嘴!”紫薇大叫。
小燕子一惊。
“尔康还活着的时候,你就说他死了。”
紫薇的眼神比冬日的风还冷。
“如今他真的死了,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巴不得他死,是不是?”
自从上次学士府紫薇指着大门赶小燕子走,小燕子便知道,紫薇病了。
她也得了“尔康病”。
症状是伤心过度,攻击关心她、对她好的人。
小燕子自己也刚刚失去了哥哥,她能理解紫薇的心情。
她自问已经格外忍耐。
这世上,她有且仅有面对紫薇的时候,才能保持如此忍耐。
连永琪都不曾得到过这份殊荣。
小燕子深深吸气。
“紫薇,你别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说,“之前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尔康怎么可能真的被我咒死了呢?”
“如果我的话真有那么灵光,我总说我哥会长命百岁,他不是照样也死了吗?”
紫薇听着她左一个“死”,右一个“死”。
直接把手里空了的篮子朝小燕子头上重重一扔。
“我让你闭嘴!”紫薇声音都被气到分叉。
“你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小燕子被砸得头一歪,鬓边头发被刮乱。
虽算不上多痛,但格外狼狈。
她也怒了。
“你到底在和我生什么气!”她大叫。
“是,我确实拖了永琪的后腿,我害他当不成左将军,害他没能去云南打仗!”
“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就算他去了,你能确定尔康和我哥一定会听他的话吗!”
“你确定他们不会立那两封军令状吗!”
“尔康一向是我们几个人当中最有头脑、最有主意的人,他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做什么,你确定永琪可以拦得住他吗!”
紫薇冷冷看着她。
“我确定。”紫薇说,“因为永琪是太子。”
小燕子一愣。
从表情看,她完全想不到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紫薇笑了笑:
“你到现在都还觉得,太子之位没什么了不起,是不是?”
“那么我问你。”
“你害我得了天花,又拦着太医不让救东儿。”
“你认为尔康凭什么那么轻易就原谅你?”
紫薇一步步逼向小燕子。
她的唇角勾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意。
小燕子在她过分让人觉得陌生的表情中下意识后退。
紫薇却仍在继续。
“我再问你。”
“尔康一向把你当妹妹,对你好的程度甚至可以和箫剑相提并论。”
“你认为尔康为什么要极力促成永琪与知画圆房一事,为什么愿意眼睁睁看着知画把你踩进泥里!”
小燕子脑中一片嗡鸣。
“因为永琪是太子。”紫薇说。
“尔康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永琪。”
“他们之间,除了兄弟,更是君臣。”
“或许尔康会不听‘五阿哥’的劝,但他不会不听‘太子’的。”
“只要永琪去了云南,尔康就不会死。”
紫薇一字一顿:
“是你,害死了我的尔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