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征南大军抵达京郊。
全军在城外扎营休整,静候次日陛下召见,正式班师回朝。
入夜。
皇帝难得没有一来翊坤宫便催着夏盈盈去沐浴。
他示意夏盈盈为他更衣,而后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征南军已在城外。”皇帝感慨,“明日,便要进京了。”
“此战大获全胜,该赏的,朕已然想好要怎么赏。”
“可该罚的……”
“却已经不在了。”
夏盈盈沉默。
对于尔康和箫剑,皇帝仍有气。他们不把大清江山社稷放在心里是事实。
皇帝或许会允许自己的内心短暂地陷入伤怀。
但不代表他会希望从旁人的嘴里,听到类似“额驸大人和箫大侠确实可怜”之类的话。
所以夏盈盈什么都没说。
果然,皇帝只沉默了一会儿,便不再想。
他提起晴儿。
“傅恒以私人的名义给朕上了折子。说傅云胆大妄为,竟私带妻子随军,让朕责罚。”
“但又求朕怎么罚傅云都不要紧,只千万别迁怒晴儿。”
皇帝一边说一边摇头。
“这个傅恒,真是个老狐狸。”
夏盈盈好奇抬眸。
皇帝给她解释:“傅云是左将军,此战立了功,最后一战更是受了伤。”
“晴儿若真的像小燕子一样,扰乱军纪倒也罢了,可晴儿非但没捣乱,反而凭借自己的学识,给大军帮了许多忙。”
“朕无论是惩罚傅云还是惩罚晴儿,都会伤了前线将士们的心。”
“可若不罚……”
夏盈盈柔声靠上去,挽着皇帝手臂:“不罚会如何?”
皇帝手臂被夏盈盈抱在胸前,心念一动,他挪了挪手。
“也不会如何。”
“朕只是想不明白,傅云一向稳重,晴儿也素来最是乖巧懂事。”
“怎的成了亲,倒如此没规没矩起来。”
“陛下,这不奇怪的。”
夏盈盈附在皇帝耳边,吐气如兰。
“若陛下要御驾亲征,盈盈也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
“恨不得能让您把盈盈揣进袖口,您去哪儿,盈盈便去哪儿。”
皇帝搂她搂得更紧了几分。
他又想到晴儿的阿玛裕亲王当年战死沙场。
或许晴儿对此有恐惧,舍不得自己的夫君,也是正常。
且晴儿傅云成婚次日,前线军报便入京。小夫妻难分难舍,更是情有可原。
“到底是年轻人。”皇帝感慨。
夏盈盈在皇帝耳边:“陛下也很年轻。”
她尾音没入皇帝耳畔。
皇帝不再思考晴儿和傅云,轻拍夏盈盈腰侧:
“去沐浴,朕等你。”
……
次日,征南军入京。
皇帝封傅恒为一等忠勇公,爵位世袭。
左将军傅云受封二等轻车都尉,往后随军机大臣一同议事,不再任御前侍卫、在宫中轮值。
此外,皇帝特赐傅云白银三万两,并别院一座,算作对他大婚次日便被召去出征的表示。
也借此表态,晴格格随军一事,陛下不打算追究。
至于傅瑶,她是女眷,不可入朝为官,皇帝授她“勇毅巾帼” 匾额。
她师门中姐妹亦得丰厚赏赐。
富察氏的封赏完毕,便到了福家。
右将军福尔康,于清缅之战中多有不妥。
但他毕竟伴驾多年,又是天家驸马。
如今明珠格格有孕,皇帝不忍苛责。仍封尔康为贝子,尽享哀荣。
至于箫剑。
他的名字,没有被提及。
……
慈宁宫。
老佛爷把晴儿抱在怀里便不肯撒手。
“你这孩子。”老佛爷声音哽咽,“以后再不准做这么冒险的事了,知道吗?”
晴儿乖巧点头。
老佛爷又把她拉起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真的哪儿也没伤到?”
“没有。”晴儿任由老佛爷看,“身上连块油皮都没破。”
去的时候,傅云安排了人一路护送。
回来的时候,晴儿更是沾了傅云的光。因他受伤,陛下特旨传信,准他不必骑马。
来去都有轿撵。
“那就好。”老佛爷看完,又把晴儿搂进怀里,“骑马甚是辛苦,腿都要磨坏的。”
晴儿:“这下您可放心了。”
老佛爷叹气:“是,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确认晴儿无恙,太后悬了几个月的心总算是落下来。
又说起尔康和箫剑。
晴儿附耳对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又想到晴儿此去,正是这个目的。
便只是沉默,不再多问。
空气一时安静。
晴儿开口:“老佛爷,之前晴儿答应过您,待事情了结,会给您一个交代。”
老佛爷看向她。
晴儿开口,声音很轻。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
她爹爹战死,娘亲自尽。
那一年她五岁。
王府下人以为她受惊过度,成了哑巴。
因为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直到葬礼结束,她被带进宫。
宫里有位老奶奶,旁人都叫她老佛爷。
老佛爷对她说,往后慈宁宫,便是她的家。
最开始的几个月,小女孩仍不说话。
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每晚都做噩梦,梦醒了,却不敢哭出声。
每次她醒来,老佛爷都在。
老佛爷像是知道她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告诉她,这里没有会凶她的下人,告诉她无论她夜里哭醒多少次,都没人会嫌弃她。
老佛爷会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擦泪。会将她抱在怀里,看向北方。
老佛爷的怀抱那么软,那么温暖。
小女孩在这样的怀抱里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终于开口说话。
她获得了新生。
光阴荏苒,十几年后,小女孩长大,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他来去如风,潇洒随性。
他深深吸引了她。
她为了他,离开了世上最爱她的老佛爷,离开了她的家。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自由和爱情。
可实际上,她只得到了一把锁。
和四个在她无用哭求下、以爱之名、强行给予她的孩子。
最后她死了。
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晴儿的故事说完,看向老佛爷。
“老佛爷,这些只是晴儿的一个梦。”
“晴儿此去,便是要这梦,无法成真。”
老佛爷眼眶通红,拿帕子替晴儿擦泪。
她的手抖得厉害。
“只是梦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