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剑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慕江在说什么。
待听懂后,他脸色红中带青,青中发白。
自觉这辈子没受过这样大的屈辱。
箫剑几乎是愤怒地瞪着慕江,慕江却如同根本感受不到:
“把这个吃了。”
箫剑低头:“这什么?”
慕江:“银硃粉。”
他声音不算大,但这三个字砸下来,对箫剑来说,有如晴天霹雳。
银硃粉。
银硃粉?!
箫剑几乎是下意识便想起梦里前生尔康被他们一行人找到的时候,一身脏污、蓬头垢面钻猪棚的样子。
想起尔康戒药那段时间生不如死、近乎疯魔、口口声声求他们给他一包银硃粉的样子。
银硃粉……
箫剑抬眸,问慕江:
“这药,我还没吃过,是不是?”
他声音惊惧到了顶点。
细看下连瞳孔都在颤抖。
“没吃过?”慕江轻巧道,“没吃过,你怎么活下来的?”
“你早不知道吃了多少包了。”
慕江一边说,一边饶有兴味看着箫剑:“你知道银硃粉?”
箫剑脑内一片空白。
他吃了。
他吃了银硃粉。
吃了不知道多少包的银硃粉。
箫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记得尔康当时的双手会发抖,可他没有,他的手并没有发抖!
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救……
他还有救……
一定是这样的……
箫剑用尽全力掀开身上的被子,再次试图坐起来,想要翻身下床。
他要逃。
他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
可他很快便失败了。
——他没有力气。
随着他起身,他身上多处伤口绷紧撕裂,几乎是霎时间空气中便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跌坐在地上,狼狈地跪在慕江的脚边。
形成一个乍看上去可以被称为是臣服的姿态。
慕江赤脚踩在地面绒毯。
他的脚很白,指甲染了颜色。
猩红,刺目。
让人觉得危险。
慕江低着头好整以暇地欣赏箫剑的丑态。
抬脚,在他嘴唇上点了点:
“我允许你,亲吻我的脚尖。”
这动作羞辱意味太过明显,箫剑几乎下意识便要对慕江动手。
尝试运功几次,却发现自己甚至连气息都提不上来。
箫剑只好偏过脸狠狠啐了一口:
“呸!”
“你有病吗!”
“我说了,我不喜欢男人!你听不听得懂!”
“让我走!”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你这个疯子!”
慕江被他吼,眸中神色暗了暗,显出几分阴鸷的本色。
但他面上仍挂着笑,悠悠然抱臂看着箫剑往门口爬。
是的。
爬。
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所以只能爬。
正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箫剑抬眼,看到并肩而来的尔康与慕沙。
……
“七哥。”慕沙轻咳,“我带天马来看看你的俘虏。”
尔康微微颦眉。
显然并不喜欢慕沙给他的新名字,也并不赞同慕沙对箫剑的称呼。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正在地上爬的箫剑。
尔康上前,把人扶起来。
箫剑的伤真的太重,几乎要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尔康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怎么样?”尔康关切,“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箫剑靠在尔康身上,剧痛下他的呼吸格外急促。
尔康说得没错。
他好狼狈。
可和他的狼狈对应,尔康居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尔康,你……你没受伤?”
箫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尔康,像是在确认眼前一切是否是梦境。
“你居然没事?”
尔康点点头:“是,我没事。”
又皱眉道:“但你看上去情形很不好。”
箫剑痛苦地闭上眼。
他的情形何止一个“不好”了得。
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
只能在地上爬。
仿佛尔康前生经历的一切,都被原样复制到了他的身上。
回想最后九龙江一战前,他对尔康的千般叮咛万般嘱咐,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说唯一有什么幸运,便是他虽然已经吃了很多银硃粉,但似乎并没有开始上瘾。
至于武功。
箫剑想,他或许伤得太重,所以才无法运功。
一定不是因为吃了银硃粉,才武功尽失。
一定不是。
他一定还有救。
“别说了。”箫剑对尔康道,“快带我出去。”
尔康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慕沙:
“慕沙,你听到了,我要带箫剑回大清。”
他眉目间一派正气。
从表情看,他大约也对自己此刻的风度而感到满意。
慕沙还没开口,慕江先笑了。
他手指绕着发尾,“妹妹,你相中的这匹马,马脑有点问题。”
“居然要带我的人,回大清。”
慕江的神情不变,但慕沙从他声音里敏锐捕捉到了不悦。
她心神一凛,狠狠攥住尔康的手腕,把他拉走。
“你要看也看完了,赶紧跟我走!”
尔康哪里肯?
要她放开他。
慕沙低声威胁:“你再不走,我七哥真动气,你朋友必死无疑!”
……
再出来后,慕沙有点不高兴。
她不高兴了就懒得走路。
抬手召来了大象,强迫尔康同她一起坐到大象上。
尔康也正愁眉紧锁。
没心情和慕沙唱反调。
二人同乘,各有心思。
慕沙先开口:“你下次如果再敢在我七哥面前胡说八道,我就不带你去了!”
又道:“你的脑子不是一向很灵光吗?怎么净说蠢话?”
居然当着七哥的面说要把那个萧剑带回大清,害她被七哥笑眼光不好。
真丢人!
尔康也不乐意:“我哪里脑筋不灵光?你七哥的脑子才有问题!”
“他喜欢男人!他有病!”
慕沙:“他没有!”
尔康:“他有!”
幼稚到令人发指的对话。
空气安静。
象背上,一男一女四目相对,又同时愤愤移开眼。
大象缓缓行着。
和煦微风中,慕沙心情慢慢平复。
她对着尔康的这张脸,总是生不起气。
“好啦。”她率先破冰,“你不要太担心了。”
“你那个朋友,他被我七哥看中,救回一命,是他的福气。”
又道:“我七哥刚被放出来没多久,他下手不会太重的。”
“放出来?”尔康不解。
慕沙:“开战前不久,七哥相中了我们缅甸某贵族家的小儿子。”
“把人玩死啦。”
“我爹罚他关禁闭,后来毒针不管用,才把他放出来的。”
谁知还是放晚了,败给了狡诈多端的清军。
慕沙轻描淡写一番话,听在尔康耳朵里,却格外难以忍受。
尔康激动得快要从大象背上站起来:
“把人玩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
“缅甸没有王法吗?你们的国家是什么人间炼狱吗?”
“你七哥身为缅甸王子,居然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而你身为八公主,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讲出这些话,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
慕沙在尔康不间断的质问中沉了脸色。
“你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慕沙赌气,“我听不懂!”
尔康直直盯着她,目光了然:
“你听得懂!”
战场上他便看出来,慕沙将他们的语言掌握得出神入化。
尔康的语气过于笃定。
慕沙听着听着,竟突然笑出来。
“这么了解我,还说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