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受够了。
这些日子,她眼睁睁地看着紫薇从之前那个虽然外表柔弱但是内心无比强大的人,变成眼前这个动不动就想要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她受够了。
她要骂醒紫薇。
她问紫薇,打算这样半死不活到什么时候。
她问紫薇,难道她的世界里除了尔康,再也没有旁人了吗?
她替紫薇回忆,自从得知尔康的死讯后,她伤害了身边多少人。
她说这样的紫薇,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紫薇。
紫薇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怔怔地、错愕地顺着护身符被扔出去的那道曲线看过去。
那是她和尔康之间,最后一道联结。
紫薇看了许久。
而后抬手,把小燕子也推了下去。
……
小燕子没防备。
为了救她,福伦的手臂拉伤脱臼。
他需要休息。
紫薇也需要休息。
事实上,整座学士府,都需要休息。
福晋侧身,露出不远处站在她身后小燕子的身影。
她对太子说,小燕子,她给他送回来了。
太子怪罪也好,不怪也罢,她都必须要这样做。
她再也承受不了小燕子在学士府待下去的代价了。
她没办法了。
永琪听着福晋的道歉,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羞愧淹没。
福晋走后,永琪看向小燕子。
她脸上有擦伤,衣服也多处开了线。
但她到底捡回一条命,没有真的坠到崖底。
永琪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余光看到知画站起身。
永琪下意识追随,跟着知画一起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他问知画。
他们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他想要的奖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知画侧眸扫了他和他身后站着的小燕子。
她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波澜,在此刻这种可以算得上风雨飘摇的时刻,显得格外置身事外。
永琪在知画的目光中蓦然生出心虚。
明明方才他还信誓旦旦跟她说,他拒绝了小燕子回宫的请求。
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燕子就被人送了回来……
“知画,”永琪慌忙道,“事发突然,我不知情。”
“我没骗你。”
知画看上去却好像并不在意。
转身回房前,她说:“奖励取消,太子殿下。”
……
知画离开后,堂中只剩永琪和小燕子。
小燕子开口:“什么奖励?”
知画为什么会给永琪奖励?
而永琪又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期待她的奖励?
永琪:“不知道。”
不知道。
又是这句干巴巴的不知道。
小燕子于是想起之前南巡回程的路上,知画来给他们送吃食的时候,对永琪说的那句话。
她问他喜不喜欢珍珠。
当时她追问,永琪也是这样冷冰冰地说,什么珍珠,不知道。
时至今日再回想,他哪里是不知道。
分明就是不想说。
“你撒谎。”小燕子直勾勾看着永琪双眸。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一见面就审问我?”永琪狠狠蹙眉,“我不是你的犯人!”
“那你是我的谁?”
永琪看着她脸上的伤,摇头。
“明月彩霞,去给格格净面上药。”他吩咐。
“若她哪里不舒服,直接去找太医,不用来回我。”
他转身也要走。
“你去哪儿?”
小燕子很气,但却还是舍了面子,开口留他。
永琪看着外面已然彻底暗下去的天色,疲倦道:“我去睡觉。”
“去哪儿睡觉?”
小燕子对此格外敏感。
“知画房里吗?”
永琪:“天呐……”
于是小燕子只看到永琪决然而不留余地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
箫剑被慕江带走。
慕沙走到尔康面前:“你刚刚跟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尔康:“没什么。”
“你说不说?”慕沙下巴一扬,威胁,“你不告诉我,我就继续亲你了?”
尔康面上一红:“你知不知羞!”
慕沙:“当初是谁冠冕堂皇跟我说,我是巾帼英雄,不该为了点繁文缛节就轻生自尽。”
“怎么,现在又要我学会知羞了?”
又道:“况且我又不是随便谁都想亲,我喜欢你才会想要亲你的!”
尔康:……
“说嘛!”
慕沙挽住尔康手臂,带着他往自己卧房走。
“你跟他讲了什么悄悄话?”
臂弯处过于柔软的触感,让尔康脑中绷着的那根弦倏地一松:
“我跟他说,让他等着,会有人……”
而后又猛地回神,把后面的话狠狠吞回肚子里。
“会有人什么?”慕沙问。
尔康扶额。
他觉得体内方才因为箫剑而瞬间清醒的酒意,此刻又有些上头了。
否则怎么会跟慕沙说这些?
“不会有人做什么。”尔康此地无银,“我什么都没跟箫剑说。”
但慕沙何等聪明。
“你不会觉得,会有人来救你们吧?”她问。
尔康被说中,脸色难看得很。
慕沙从他的表情中得到答案,非但没恼,反而格外开怀地笑出了声:
“实话告诉你吧,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话说到这份上,尔康也不再藏着掖着。
“不可能。”尔康说,“我当时留了记号给他们。”
“他们看到了,一定会来救我。”
就算富察氏叔侄三人再有私心,事关军情大事、额驸生死,他们绝不敢欺瞒圣上,谎报漏报。
“信号?”
慕沙好笑地看着尔康。
“你说的信号,指的不会是你脱下来的铠甲和佩剑吧?”
那日九龙江一战,尔康和慕沙正在林间缠斗。
突然有缅甸小兵跑过来,跟慕沙说了些什么。
慕沙于是要走,说不和尔康打了。
她七哥已经抓到想抓的人了,缅甸大军抵抗无能,要撤兵了。
尔康下意识问她,她七哥抓到了谁。
慕沙说,这还用问,当然是和你焦不离孟的那位军师了。
其实此刻再回想,慕沙说这话,显然是别有用心。
但尔康在那个当下却顾不了那么多。
他略一思索便驾马追了上去,要跟着慕沙回缅甸。
慕沙当然不同意。
尔康于是脱下自己的铠甲,佩剑,扔在原地。
浑身上下只剩最内层的贴身衣物,柔软,毫无攻击性。
他试图以此迷惑慕沙,让她觉得他只是想要去陪伴朋友,没有任何恶意。
慕沙说,去了缅甸,就要给她当丈夫。
尔康说不行。
他去,是为了箫剑,不是为了她。
慕沙又说,若不给她做丈夫,那么他就只能当俘虏。
尔康仍说不行。
他说他没有投降,大清也没有战败。
他不是俘虏,而是客人。
是缅甸皇宫的客人。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但慕沙竟没再纠结,答应让他跟着一起回去。
思绪回到此刻,尔康颔首:
“是。”
“你没想到吧,我的衣服和我的佩剑,便是我给清军部队的信号。”
慕沙突然踮脚,在尔康脸上蜻蜓点水啄了下。
尔康浑身一僵。
捂着脸眼神愤恨,如同被登徒子占了便宜的小姑娘。
慕沙看得喜欢,又亲了一下。
“天马,你知不知道,你犯蠢的样子,真的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