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一个“欠”字落地,皇帝坐直了身子。
他接二连三被挑衅,此刻反倒生出几分兴致。
“你倒是说说。”皇帝道。
“朕如何欠了你,和你那个不知所谓的哥哥?”
小燕子开口便想说。
尔康和永琪对视一眼,目光皆如临大敌。
永琪上前,捂住小燕子的嘴。
“皇阿玛,小燕子糊涂了。”永琪道。
“您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对她和箫剑有所亏欠。”
“您别听她瞎说。”
小燕子却挣扎。
嘴虽然被捂住了,但是仍在永琪的手掌里呜噜呜噜地想要喊些什么。
皇帝大手一挥:“别拦她。”
永琪和皇帝目光相交。
几息后,永琪落败。
他无可奈何放开手。
“皇阿玛!”小燕子大喊。
“你还记得二十四年前,浙江巡抚方之航吗!”
……
从小燕子的口中,皇帝听到了一段他意料之外的故事。
二十四年前。
方之航任浙江巡抚。
他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四岁,女儿一岁。
他是文人,时常和三两好友吟诗作对。
他被判斩首,便是因为其中一首诗。
那首诗在民间流传甚广。
箫剑曾经在慈宁宫暗房,同小燕子念过一遍。
她记不住。
但总归,跟“剃头”有关。
有人因此将方之航告到了御前,说他此诗明写剃头,实为谋反。
方之航入狱。
那之后,箫剑和小燕子的母亲杜雪吟开始四处奔走,散尽家财,只为把丈夫救出来。
可她此举再次被人抓住把柄。
说杜雪吟身为重臣之妻,竟行贿赂之事。
又说方家蓄意敛财,根本就是为了组织叛党。
事情越闹越大。
最后,方之航被判谋逆,斩首抄家诛九族。
而小燕子和箫剑,也被杜雪吟拼尽全力、危急之下一南一北,分别送走。
再然后,便是断头台。
行刑前,方之航面上毫无惧色。
他对着人群中面色惨白的妻子大吼,说死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之间,还会有生生世世。
杜雪吟为他收尸。
而后一把大火,把方家烧成平地。
她自己也在那场大火中引颈自刎。
据说那天晚上,天空都被方家的那把火,烧得通红一片。
……
“别说了,小燕子。”
一片死寂中,永琪沉沉道。
“这些事,这些场景,你并没有亲身经历。”
“你这样言之凿凿,万一其中另有隐情,皇阿玛听了会难过的。”
小燕子眼眶通红。
她早已在方才的叙述中,替她的父母又死了一遍。
“这些是我哥告诉我的。”小燕子说。
“他不会骗我。”
永琪无奈:“事发的时候,你哥也被送走了。”
“他又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呢?”
“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是箫剑的妹……”
“他知道他知道!”小燕子大叫,“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是知道!”
“他说我是他妹妹,我就一定是他妹妹!”
“他说皇阿玛杀了我全家,皇阿玛就一定杀了我全家!”
永琪被激,声音也不由提高:
“好!”
“就算你和他,真的是方之航的儿女!”
“就算皇阿玛当年,真的下令杀了方之航!”
“可你凭什么认为说出这件事,就能让皇阿玛开恩,派人去救箫剑?”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皇阿玛下令要诛九族。”
“你和箫剑,也在那个‘九族’里?”
“你这样不管不顾,挑明一切,到底是想要箫剑活,还是想要箫剑死!”
小燕子被永琪吼得一愣。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此刻一片空白。
“可……”
“可皇阿玛杀了我们的爹……”
他不该弥补吗?
不该有所表示吗?
他怎么会因此,而更加记恨箫剑呢?
他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惦记着什么“诛九族”呢?
“小燕子。”永琪悲哀地看着她。
“皇阿玛他是天子啊。”
“天子手握生杀之权。”
“方之航有罪是事实。皇阿玛没有理由对箫剑和你,觉得亏欠。”
小燕子如坠冰窖。
她几乎在这一瞬间停止思考。
是吗?
是这样的吗?
那么她方才情急之下说出的真相,岂不更真的把她哥推进死亡的深渊里了?
怔愣半晌,小燕子终于勉强找回自己声音。
“我爹没罪……”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我哥说了,我爹只是性情孤傲,容易得罪人。”
“他的剃头诗不过是写着玩的。”
“他没想谋反。”
“他是被冤枉的。”
小燕子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皇阿玛,我爹……”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他看向小燕子的眼神里,是复杂而深切的悲哀。
“难怪。”皇帝说。
“难怪你这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难怪你一见到朕,就总是横眉冷对,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之前的影子。”
“难怪之前在景阳宫,你竟对着朕挥鞭子。”
“箫剑想掐死朕。”皇帝道,“而你,你想用鞭子抽死朕,是吗?”
“没有。”小燕子连连后退,“皇阿玛,我只是……”
“先别叫朕皇阿玛。”皇帝说。
小燕子彻底愣住。
……
皇帝身旁,老佛爷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皇帝,对方之航当年的案子,可还有印象?”老佛爷问。
皇帝摇摇头。
“事关重大。”老佛爷道,“稳妥起见,皇帝还是先查清楚吧。”
又说:“永琪的话很对。”
“皇帝是天子。”
“若天子每处置一个罪臣,便要被扣上一个‘欠’字,那这龙椅可还要如何坐得下去。”
皇帝神色明显一动。
老佛爷的话,将他从方才称得上伤感悲凉的情绪中拉出来。
“来人。”皇帝说。
“让刑部立刻把当年案卷全部调出来。”
“相关人证物证,务必清楚、详实,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