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调案卷需要时间。
皇帝今日接连受到“重击”,此时也觉疲乏,不欲再多说。
毓庆宫。
太子一进门便朝知画房里去。
小燕子原本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微顿:
“做什么?”
正此时,知画打开房门。
二人目光交汇,不等知画问,永琪便道:
“放心,晴儿没事。”
“小燕子没有伤到她分毫。”
永琪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根本意识不到,“没有伤到晴儿分毫”的那个小燕子,就站在他身后。
小燕子心中一片冰冷。
方才众人首次从养心殿散场后,她看着尔康没回学士府,而是跟在晴儿身后去了慈宁宫。
她于是也想去看看。
她想知道尔康要对晴儿说什么,是否事涉箫剑。
永琪不让她去。
她不肯。
永琪便没拦,只陪着知画回了毓庆宫。
之后她大闹慈宁宫,又逃到养心殿。
永琪很快再次赶回来,却是一个人。
知画在他身边。
一片混乱,小燕子原本并没在意。
此刻才迟缓地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永琪他似乎,对知画格外保护、重视。
可当日箫剑和尔康死讯传进京时,他第一反应,仍是去学士府要接她回宫的。
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应该还是她的。
她只是没有把握住。
她从今往后,好好珍惜就是了。
另一边,永琪同知画说完晴儿没事,知画微微颔首。
她转身欲关门。
目光扫过小燕子的时候,眼神冰冷,像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女在看什么凡间的脏东西一样。
小燕子在那一眼里无端生出几分恼怒。
她竟觉得自己输了。
眼神对视的刹那便输了。
小燕子上前,抵住知画房门。
“你那是什么眼神?”她问。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
“你凭什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知画:“因为你就是啊。”
就是傻子本身。
又问:“方才重回养心殿,又说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蠢话,做了什么自以为灵机一动的蠢事?”
小燕子简直瞬间被点燃:“……你!”
可她还未来得及组织语言反击。
便听永琪十分明显地“啧”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简直就是嫌弃厌恶到了顶点才会发出的动静。
小燕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永琪:
“你啧我?”
“你为了她,居然啧我?”
永琪:……
“知画,你先回去。”永琪道。
“容嬷嬷桂嬷嬷,替你们主子守好门。”
小燕子还想要一个爆冲上去阻拦容桂二位嬷嬷关门的动作。
手腕处却突然传来剧痛。
永琪攥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强行将她制住、不得动弹。
他转身要带她离开。
却像是突然想到自己方才语气太过严肃,又回过头对知画道:
“我不是凶你。”
“养心殿后来发生的事,你若想知道,我晚点来跟你讲。”
……
自从小燕子被福晋从学士府强行送回来,永琪还是第一次进她卧房。
尔康下葬那日永琪说过,要让小燕子把一切都想清楚,再谈她回宫一事。
可人算不如天算。
这毓庆宫,到底还是给她回来了。
可她人虽然回来了,永琪的一举一动,却像是她还住在学士府一样。
他不来见她。
碰到了,也不主动同她说话。
他的冷漠,疏离,小燕子感受得到。
她以为永琪在替紫薇生气。
她以为他在怪她冲动,扔了同心护身符。
但她是个自尊心极高的人,她觉得自己没错的时候,一向是不屑辩解低头的。
永琪这样待她,她自然也冷着永琪。
直到今日。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她哥没死,这原本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可……
可她却不知不觉间,把好事变成了坏事。
“永琪。”小燕子问,“我又搞砸了,是不是?”
永琪深深看着她:
“是。”
“你又搞砸了。”
“还记得当初,你不顾我们的阻拦,硬是要冲到皇阿玛面前,当着巴勒奔的面,说你不是格格,紫薇才是格格的事吗?”
“时隔这么久,小燕子,你和当年,真的没有一点变化。”
“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劝,你都不会听。”
“你做事之前,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声音。”
“三思而后行这句话对你来说,是天方夜谭。”
“而你竟然还觉得,自己并不蠢。”
永琪的每句话都很平,说得无波无澜。
但小燕子却越听越从中品出让人胆寒的意味。
尤其是最后一句。
竟让她觉得,他是在为知画撑腰。
小燕子喉头滚了又滚,拼命克制住想要吵架的冲动。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永琪:“我不知道。”
他沉默地坐下。
“不知道?”小燕子追上去,“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你要知道,你必须知道!”
“事情一定还有转机,说不定皇阿玛看了卷宗之后,发现他真的冤枉了我爹,也是有可能的,是不是?”
永琪深深叹气。
“不知道。”他还是方才那句话。
小燕子:“你不是太子吗……要不然,你现在去找一下刑部的头儿,看看能不能……”
“小燕子!”永琪忍无可忍。
“你真的要把我气死吗!”
小燕子被他吼得吓一跳。
“什么刑部的头儿,你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甚至连‘尚书’一个词都说不出来吗!”
“我是太子?”
“我是太子,就可以把有罪的人变成无罪吗!”
“我是太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你凭什么!”
“你甚至不是我的太子妃!”
此话落地,永琪自己也愣住了。
沉默。
过分漫长的沉默让永琪生出几分心慌。
小燕子终于开口。
“你这样对我,冷落我,不肯帮我,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太子妃吗?”
“你对知画好,护着她,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太子妃吗?”
永琪心内大动。
他在那一刻头脑近乎空白。
他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的神情很认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讽刺意味。
而后,她看清他的表情,说:“我明白了。”
她彻底平静下来。
“你明白什么了?”永琪颦眉。
她发疯,他厌烦。
她平静,他更不安。
“你在想什么?”永琪问,“你想什么,都说出来,让我来判断。”
“不要自以为是、灵机一动。”
“你的灵机一动,多半会酿成祸事。”
小燕子深深看着他。
灵机一动。
方才知画也用了这个词。
永琪他知道吗?
知道他已经被知画影响到这种程度、连用词都下意识跟她一样了吗?
小燕子沉默半晌,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没想什么。”她说,“只是在想我哥。”
永琪很重地叹了口气。
“你哥的事,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