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
皇帝摇头叹息。
“小燕子,是不是这些年来朕对你,真的太宽容、太疏于管教。”
“才纵得你连‘劫囚没什么大不了‘’这种话,都能如此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往外说。”
“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天家威仪,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朕这个皇阿玛?”
小燕子不语。
皇帝又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要是跟你‘小燕子’三个字沾了边的人,就个个都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是不是哪怕他们把天捅破个窟窿,都必须要有人给他们叫好?”
“是不是他们无论犯了多大的错,都始终无辜,不应该被任何人惩罚?”
小燕子梗着脖子,没说话。
她嘴巴没说,可眼睛却在说:
是。
就是这样的。
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且她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任何错误。
人都是自私的。
涉及到自己家人的时候,谁还能理智地判断对错呢?
“方式舟是坏人。”小燕子说。
“还有那个马大人,他凭着皇阿玛你给的权力,就随便杀人。”
“他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德高望重,都是假的,是装出来骗你的。”
她仍坚持自己的观点:她爹无罪,她娘枉死。
他们全家都被人算计了。
皇帝长长吁了一口气。
“小燕子。”
“马大人已经在二十年前告老还乡,十五年前病故。”
“他在此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已无从得知。”
“至于方式舟。”
“他也已经被你和箫剑联手抓住,砍头伏法。”
“这或许便是命运的安排。”
小燕子张口想说什么,被皇帝打断。
“朕知道,你一大早过来,是想要朕给你一个交代。”
“好,朕给你。”
“这件事情,如果一定要说,算是朕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朕而死。”
“朕在早些年,确实对文人思想的管控,有些严苛。”
“你爹的诗,朕刚刚也重新看过了。”
“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
“且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他的这些句子,放在当时,即便没有马大人下令斩立决,朕……”
皇帝犹豫片刻,道:
“朕大概也不会给他留活路。”
小燕子浑身一颤。
皇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到底还是有不忍:
“接下来,朕要告诉你朕的打算。”
“这桩陈年旧案,是你为了救箫剑,在情急之下一时冲动,说出来的。”
“对此,朕可以当做不知道。”
“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仍是还珠格格,仍是永琪的侧妃,仍然住在毓庆宫,仍然叫朕皇阿玛。”
“没有人会知道你爹到底是谁。”
“没人敢说你是罪臣之女。”
“没人会因此,要了你的脑袋。”
皇帝深深看向小燕子:“你说朕欠了你。”
“如此,便算是朕还了。”
皇帝说完,又望向永琪:
“永琪,你是不是也可以答应朕,会管住小燕子,看好小燕子,不会让她威胁到朕的生命安全?”
永琪重重一跪,磕头,应是。
皇帝点点头。
“那么,便到此为止吧。”
皇帝的意思已经不能更明显,可小燕子却仍瞪着大眼睛,问:
“那我哥呢?”
永琪:……
“小燕子。”永琪面如死灰,“皇阿玛已经说了,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小燕子错愕地看着永琪,又看向皇帝。
她在他们的目光中,迟钝地明白过来。
皇阿玛还是不肯救她哥。
即使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还是不肯救她哥。
“不行。”小燕子说。
“不可以。”
“皇阿玛,你刚刚也说了,你当时对思想的管控太严格。”小燕子重复皇帝的话。
“你为什么要那么严格呢?”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爹的问题,不是吗?”
她又想到什么:
“还有你说的,什么伯仁,什么死,我听不懂。”
“可总之,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确实是和你有关系的,是吗?”
“确实是因为你,我爹才被砍头。”
“确实是因为你,我娘才在烈火中自尽。”
“也确实是因为你,我和我哥才自幼骨肉分离。”
“皇阿玛,你总说我没规矩、没学问。”小燕子哽咽,“可如果我的家没有被你毁掉,说不定我也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讲话,说不定我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你刚刚说,你把我留在宫里,算作对我的补偿。”
“我不要你的补偿。”
“如果在我和我哥里,你只能补偿一个人。”
“那么请你补偿他。”
“请你去救他。”
又哀戚道:“这件事情,真的就那么难吗?”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皇阿玛你真的就做不到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不能当做是在给自己积德赎罪吗,皇阿玛?”
小燕子的话情真意切,把自己说得泪流满面。
可龙椅上,皇帝的脸色,却彻底冷了下去。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老佛爷终于开口。
“永琪。”老佛爷道。
“你的侧妃,着实不懂规矩。”
永琪闻言,不辩解,不求情。
只重重叩首。
额头触碰地砖,久久不起身。
也因此而错过了小燕子向他投来的求救目光。
老佛爷将二人互动、永琪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微微发笑。
“小燕子。”
“你皇阿玛顾念你的感受,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
“你若真的听不懂,哀家不介意多费些口舌,给你解释清楚。”
老佛爷语气平缓。
和几年前动不动就被还珠格格气得火冒三丈的那个太后相比,她如今像是全然换了一个人。
“你皇阿玛方才说,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伯仁是因为自己写的剃头诗而死。”
“当年皇帝管控言论乃是事实,人尽皆知。”
“方之航乃浙江巡抚,身居高位。却不知避讳,以身试法。”
“哀家用最简单、最直白、最能让你听懂的话解释:他是上赶着找死。”
小燕子一跺脚:“……你!”
“你与其在这里试图用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和丝毫立不住脚的‘道德观’来绑架你的皇阿玛。”
“不如想办法去问问你死去的爹。”
“问问他在写那些剃头诗的时候,可曾想过家中妻儿。”
“可曾把你娘、你哥、还有你的性命,放在眼里。”
小燕子彻底愣住。
“这些年来,你大祸小祸闯了无数。”老佛爷又道。
“若真论起来,死八遍都算少。”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聒噪个没完,你最该感谢的就是你皇阿玛。”
“而你居然对他说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出让他‘赎罪积德’这些话。”
“哀家听了,都替皇帝寒心。”
……
老佛爷太狠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是杀招。
字字诛心。
小燕子一时懵了。
她目光空洞,嘴巴微张,想反驳,却找不到抓手。
怔愣半晌,小燕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能中计。
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救她哥。
她还有杀手锏。
她不怕。
小燕子镇定下来,看向皇帝。
“皇阿玛。”她道,“你欠我的,你自己不想还,便请让你的皇额娘来替你还。”
“反正,她也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
“你在讲什么鬼话?”皇帝简直欲哭无泪,“老佛爷欠你什么?”
小燕子:
“老佛爷逼着永琪娶了知画。”
“她欠我一个完完整整的丈夫,欠我一段没有被‘第三者’插足过的婚姻。”
“老佛爷逼永琪娶知画?”
皇帝惊疑不定。
“什么时候的事?”
“朕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