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的态度不似方才谈起知画时的平和。
如果不是尔康开口要求,关于小燕子,她一个字都不想说。
尔康听完紫薇的叙述,心中长叹。
他思量片刻。
搂着紫薇,跟她逐一分析。
紫薇生小燕子的气,无非是三方面。
第一,气她把永琪留在宫里,致使永琪没能陪尔康一同上战场。
第二,气她口无遮拦,没有眼色。
军令状一事时尔康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她却毫不避谶,在那里大呼小叫问些什么尔康是不是死了的话。
后来尔康真的死了,她却对紫薇说,你有儿子,我只有箫,所以你比我幸福。
幸福。
她居然对着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说,你很幸福。
仇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第三,便是气她扔掉了那枚同心护身符。
关于这一点,其实一个“气”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说“恨”也不为过。
眼下尔康是活了。
若尔康没活,单凭这一点,紫薇这辈子大约不会再跟小燕子有任何往来。
那是尔康留给她的遗物。
……
尔康的分析切中事实。
但他又说,其实这三点归根究底,都并不是小燕子的错。
紫薇想反驳。
尔康却含笑温柔地将她打断。
关于第一点,尔康坦言,他当初立军令状一事确实太过冲动。
对此该被责怪的人,是他自己。
不是太子,也不是小燕子。
第二,关于小燕子言语中的冒犯。
其实早年间她刚进宫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她那会儿聪明、机灵,极会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
连皇帝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但……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小燕子从一次又一次闯祸后的“装傻扮痴”中,尝到了太多甜头。
她渐渐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她忘记了人说话之前,是要先过脑子的。
但紫薇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燕子。
她对此,早该习惯了的。
她只是被蒙在尔康死亡的阴影下,才会对小燕子幼稚而可笑的说辞如此反感。
所以这一点说到最后,要怪的还是尔康。
第三点,关于同心护身符。
小燕子眼看着紫薇自杀,她想要紫薇清醒过来,不再放纵自己跌进思想的深渊。
她的方法或许过激。
但她的心是好的。
且这一点如果也要细究,该怪的,仍然是尔康。
为什么他的灵魂没能听到召唤?
为什么他的思想、他的意念,没能隔着千山万水,去幽幽谷跟紫薇相遇?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不是那么大意而潇洒地扔下了自己的佩剑和铠甲,紫薇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便相信他真的死了?
她只要不信,她只要还存着一丝希望。
她便不会自杀。
……
尔康分析完,紫薇沉默。
“你是想要我原谅小燕子。”她道,“你想我跟她和好。”
尔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我们方才说,要谈谈毓庆宫的三个人。”
“现在两个已经谈完了,还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太子。”
“紫薇,你觉得,我和永琪的关系如何?”尔康问。
紫薇不以为意: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尔康脸上的笑容温柔,却带着几分苦涩:
“那是以前。”
“如果换成以前的永琪,你能想象他为了小燕子之外的女人,不惜对你出言责备、冷脸相待吗?”尔康又问。
紫薇一怔。
她同永琪之间的关系其实说来微妙。
他们是兄妹没错,但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永琪眼中,紫薇是被皇阿玛半路认回来的妹妹,是最好朋友尔康的心上人,是他心爱的小燕子的结拜姐妹、精神支柱。
永琪对紫薇,亲近不足,尊敬有余。
相识多年,永琪从未对紫薇冷过脸。
紫薇从回忆中抽离,坦诚道:
“不能。”
“是,”尔康说,“你想象不到。”
“我也想象不到。”
“可命运的手,已经把我们每个人都推到了如今的位置。”
“永琪成了太子。”
“而我,我能否官复原职,今后又该何去何从,皇阿玛那边,迟迟没有给明示。”
话说到这里,其实尔康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紫薇一定听懂了。
她原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如今没有死亡的阴影罩着,她的理智回笼。
太子的大腿,他们既已抱了这么多年,万无此刻撒手的理由。
福家的将来,尔康的官位,东儿的前程。
都和毓庆宫息息相关。
“额娘说,我和箫剑的假尸体下葬那日,你曾对永琪出言不逊。”尔康道。
紫薇抿唇。
“我不是怪你。”尔康安慰,“但是那些话,以后真的不可以再对永琪讲。”
紫薇明白。
但理智上的明白是一回事,感情上的洁癖是另一回事。
“只准他做,不准我说。”紫薇轻嗤。
太子殿下嘴上说着自己过不来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日子。
可事实呢?
他跟皇阿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紫薇想。
他们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揣着多情当深情、表里不一的男人。
还是尔康好。
该浪漫的年纪,他浪漫得一塌糊涂。
该安定下来、为自己和家人谋划未来的年纪,他也能果断摒弃掉私人情感,做出最理智、最有利的决策。
紫薇把头深深埋在尔康怀里。
尔康被她的热情逗笑,却仍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对。”
“永琪可以做,我们却不可以说。”
“不仅不可以说,我们还要去想,永琪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紫薇闷在他怀里:
“我管他想要什么。”
尔康失笑:“好紫薇,我们不赌气。”
紫薇于是不屑:“他想要知画。”
“是。他一定想。”尔康赞同。
而后又教书夫子般循循善诱:“但他也确实在箫剑死后第一时间来了学士府,想要把小燕子接回去。”
“这说明什么?”
紫薇刻意敷衍,像个呆愣愣只知道指哪打哪的笨学生。
教一句,改一句口:
“说明他想要小燕子。”
尔康摇头,宠溺地看着紫薇耍小性儿,在她额间落下亲吻。
而后给出答案: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怕是两个都想要。”
要知画的爱,也要小燕子学乖。
……
知画所料不错。
礼送出去不出两个时辰,学士府便派人来传信。
邀请太子和太子妃几日后去会宾楼“小聚”。
知画自是不去的。
炮弹要爆炸,她疯了才会巴巴往前凑。
永琪回复,说会带着小燕子准时出席。
……
数日后,会宾楼。
上楼的时候,紫薇有些出神。
几天前,她和尔康一番恳谈。
最终的结果是要于会宾楼再次设宴,恢复紫燕、永燕之间的关系,解开心结。
可话谈完,紫薇再次提到之前的问题。
关于尔康如何逃脱,和慕沙到底是谁的问题。
尔康却陷入沉默。
他说让紫薇再等等。
他说他方才只是出去一小下,没在房间,紫薇都要哭成这样。
她的情绪不稳,又有身孕,不适合谈这些。
又说,有当年晴儿看雪看月亮一事作为前车之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对紫薇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让她安心。
该说的时候,一定会对她和盘托出。
紫薇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是巨浪滔天。
晴儿?
看雪看月亮?
好端端的,尔康为何要拿当初晴儿一事做例子?
难道慕沙……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