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末,太子回了毓庆宫。
他面色青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去找知画。
他说:
“紫薇撞到了肚子。”
“她的孩子保不住了。”
他又说:
“皇阿玛几乎把整个太医院都派去了学士府,可没有一个人想得出法子。”
而后他哽咽。
“知画,我好难过。”
“我站在尔康和紫薇的卧房门口。”
“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丫鬟,端着清水进去,端着血水出来。”
“我看着福大人和福晋一把年纪,三番两次遭遇变故,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的真的好难过。”
知画沉默地看着他。
她的沉默让男人从自认为磅礴而汹涌的悲伤中,获得些许清醒。
他吸了吸鼻子。
是啊。他想。
知画怎么可能安慰他呢。
他带来这样不祥的消息,知画没有第一时间把门板拍在他面前让他离开,已经是对他天大的恩赏与仁慈。
永琪想要离开,却听知画居然开口:
“是已经没了,还是还在。”
永琪一怔,才反应过来知画问的是孩子。
“我走的时候还在。”永琪道。
“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紫薇腹部受到撞击,太医说她胞宫内有淤血,寻常的法子补不进去。时间一长,胎儿定会受损。”
“可若此时活血化瘀,便无异于加速落胎。”
“无解。”
“且紫薇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前有南巡发热不退,后有天花死里逃生。”
“她若坚持要稳胎,只怕自己也会被拖垮。”
“额驸怎么说。”知画又问。
永琪想到方才学士府,尔康满脸是泪,几乎快要跪下,求太医给紫薇落胎的样子。
“尔康要保紫薇。”永琪双目赤红。
“可紫薇不许。”
“她已经那么痛,那么虚弱,可是还是嘶哑着声音对尔康一遍遍说着不可以,不要落胎。”
“她求尔康再给她一点时间。”
“别杀了她的孩子。”
永琪说到这里,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地上。
他的肩膀随着抽泣而颤抖。
知画垂眸。
抬手摸了摸肚子。
片刻后,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锁头,拿出一只扁匣。
匣内铺着雪色织金软绫。
五只和田玉雕刻而成的药瓶嵌在凹槽内,小巧精致。
知画没动药瓶。
而是从匣底拿出药笺,递给永琪。
“此乃何物?”
永琪一边问,一边顺从地低下头。
目光在看清纸上所写内容后,变得格外复杂。
他再次看向知画。
“世上竟有这般神药?”
又闪电般想到什么:
“当初你的嫁妆单子里除了凝香丸,还有五颗回疆的‘雪秘固元丹’,难道就是此物?”
知画颔首。
永琪眼中燃起希望。
“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愿意把这药送一颗给紫薇吗?”他简直不敢相信。
“不是。”知画睨他。
“只是拿出来给你看看。”
永琪一顿。
“知画,你又在拿我取乐。”
这种时候拿出这药,她怎么可能是单纯为了给他看看?
“我知道,”永琪深吸一口气,“你有条件。”
他苍白脸色开始肉眼可见地涨红,带着显而易见的羞赧和若有似无的认命。
“还和上次一样吗?”永琪问。
叫几声,她便给他几颗凝香丸。
知画蓦地笑出来,唇角勾出格外迷人的弧度。
“等很久了?”她问。
永琪语塞,还没来得及解释,知画又说:
“可惜,我听腻了。”
永琪目光闪过无措:“……听腻了?”
“对,腻了。”
“后妃争宠尚且要使出十八般武艺。”知画道,“太子殿下凭什么觉得自己随便叫几声,便能一劳永逸?”
永琪脸上的潮红褪去,像期望落空。
“那你想要什么?”
……
学士府,紫薇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卧房内死气沉沉。
一片安静中,传来太子殿下带着兴奋的声音。
“尔康!”
永琪一阵风般冲了进去。
“有救了尔康!”
“紫薇有救了!”
卧房内,尔康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难以置信地回头。
房门被推开。
永琪隔着门槛,对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瓶。
“我给你送药来了!”永琪喊。
尔康起先似乎被定住,而后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过永琪手中的药。
又想到什么,颓丧地摇摇头:
“凝香丸也没用的。”
“太医说,便是再多凝香丸,也救不了紫薇。”
永琪疯狂地晃动尔康的肩膀:
“不是凝香丸!”
“是固元丹!”
尔康茫然:“什么丹?”
一旁,孟太医神色猛地一变,立即上前:
“太子殿下说的,可是回疆雪秘固元丹?”
“正是!”
永琪将药递给孟太医。
孟太医双手接过,打开药瓶拿出药丸反复观察、细细闻过,眼中露出明显欣喜。
“额驸!”孟太医格外激动。
“有此药,格格和腹中胎儿,便可性命无虞了!”
尔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有救了?”他喃喃。
“是!”孟太医笃定,“有救了!”
“雪秘固元丹乃回疆秘制,因其原料所需的天山极寒冰地雪莲几十年都未必能得一株,所以格外珍贵。”
“臣此前只在医书上见过。”
“此药通胞络而不动胎气,可固本封脉,保胎的同时不损母体元气。”
“对格格此刻的情形,再合适不过。”
“但……”
孟太医说完益处,迟疑下来,看了看太子。
永琪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孟太医朝尔康拱了拱手:
“但此药药性极为特殊,待格格诞下此胎后,体内冲任二脉将会被永久封固。”
“冲任二脉主女子孕门。”
“也就是说……”
“格格此生,再无生育之可能了。”
孟太医说完,屋内外皆陷入安静。
尔康似乎有些愣住了。
就在永琪想要开口劝他想开些的时候,尔康终于疑惑开口:
“那又怎样?”
“只要紫薇能活下来,便是不能生育又有何妨?”
他大手一挥:
“快用!”
……
紫薇服了药。
太医说她和腹中胎儿正渐渐脱离危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永琪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廊下坐在地上的小燕子。
她左肩到胸口的那道剑伤格外狰狞,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学士府丫鬟下人来来去去穿梭不停。
无人为她包扎。
永琪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望着她。
二人对视片刻,同时开口。
永琪:“闹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小燕子:“那药,是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