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
傅云回到府里。
他今日折腾了一天,特地沐浴更衣完,才去同晴儿说话。
其实傅云此去会宾楼,确实并非偶然。
但其实晴儿的本意其实是预料到小燕子这颗雷,大约会在今日爆。
稳妥起见,让傅云带上几个人去做个见证。
否则到时候她故技重施装疯卖傻一推四五六,又成了一笔糊涂账。
却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遇到了尔康和慕沙。
既遇到了,且慕沙又当众说出了自己的名讳,那么傅云便万万没有知情不报的理由。
他立即派人回府给晴儿递了话,免她担心。
而后进了宫。
傅云将明珠格格如何遇害,额驸大人又是如何同战场上的敌国公主慕沙一同出现、过从亲密的事情,一股脑地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怒极之下,竟显出几分认命的平静。
他先问小燕子是否知罪。
小燕子闭口不答。
皇帝让小燕子别以为永琪在场,就能护着她。
她犯下如此大错。
莫说是太子,就算是老佛爷亲来求情,也没用。
小燕子冷笑,说老佛爷向来最看不上她,怎么可能会给她求情。
皇帝被她气得快吐血。
他说自己只是举个例子,问小燕子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太子适时开口。
皇帝方才问小燕子是否知罪,小燕子不答,太子替她答。
他对皇帝说,他此前在学士府已经“审”过小燕子了。
小燕子并不知罪。
他将小燕子为自己开脱的那番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皇帝听。
他说在小燕子的认知中,没有碰到,便等于没有害人。
皇帝听完问太子,既然“审”过了,打算怎么“判”。
太子说,小燕子言行无状,不知悔改,要罚她去漱芳斋“思过”。
此言一出,连皇帝都有些愣住。
漱芳斋?
太子点头。
他道如今知画身子越来越重,愈发受不得惊吓刺激。
小燕子今日害了紫薇,若来日再发起疯来想要去害知画,可要如何是好?
若知画有个三长两短,难不成又要用雪秘固元丹来保命吗?
紫薇的往后余生里,可以没有更多的孩子。
但知画行吗?
她可是未来的皇后。
因此,永琪说,小燕子必须走。
毕竟当日养心殿内,她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说要取知画而代之,要做太子妃的。
皇帝沉吟片刻,道可以。
又看向永琪,说可以归可以,但不过是换了个住处。
这比起紫薇所遭受的一切,又算得上是什么惩罚。
太子重重磕头。
说小燕子有今日,到底是因他宠爱过度。
且今日会宾楼,若非他带着小燕子前去赴宴,紫薇也不会出事。
他说小燕子近日接连遭受重创,心绪不稳。
问皇帝能否开恩,能否体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意。
皇帝想到那日养心殿,他们父子二人隐瞒小燕子的事情,嘴巴开了又闭,到底还是把所有的话化成了一声叹息。
最后一次,皇帝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父亲的身份,给予小燕子宽宥。
小燕子闻言,面色微怔。
太子却已经替她应了下来。
……
说完小燕子的事,皇帝又看向尔康。
神色多了几分谈及国事的郑重。
他问尔康,此刻是该叫他大清驸马呢,还是缅甸细作。
尔康看了眼一旁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傅云。
直直跪下。
他说皇阿玛言重了,他虽然带了慕沙回来,但全然是出于私事,请皇阿玛放心。
事已至此,尔康将自己和慕沙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
他说,他的无心之举、君子所为,让慕沙对他产生了“错爱”。
而他带慕沙回来,一方面是无奈之下为了脱困而答应的条件。另一方面,也是要了结这份“错爱”。
他要让慕沙亲眼见到紫薇,见证他和紫薇的爱情。
他要让慕沙知难而退。
尔康说完,皇帝捻着胡须看了他半晌。
他夸尔康当真是天赋异禀,之前有塞娅,之后有晴儿,打了个仗的功夫,又多出来一个慕沙。
尔康面色窘迫。
皇帝又问尔康,既然对慕沙无意,为什么一边在会宾楼与老友团聚,一边搂着佳人在其他厢房里亲吻缠绵。
尔康再次看向傅云。
可无论他怎么看,傅云的身影都如山般巍然不动。
皇帝啧声,问尔康可是对傅云有什么意见。
尔康道不敢,视线终于不再剜过去。
尔康抱拳解释,说那个亲吻,只是个意外。
他是被偷袭的。
皇帝似讽非讽的目光停留在尔康的脸上很久。
他问尔康是否还记得,当初拒绝娥皇女英提议的时候,态度有多坚决,言辞有多恳切。
这才几年的功夫,竟变了。
尔康大惊。
他想说自己没有变,想要剖白自己的内心。
皇帝却挥了挥手,表示不感兴趣。
皇帝又问,此事紫薇是否知道。
尔康说,知道。
皇帝狠狠皱眉,问尔康既然想瞒,又为什么不瞒个彻底。
紫薇原本就多愁善感,情绪丰富。
如今怀着孩子,又刚受了一遭罪,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消息。
尔康沉默。
太子开口,再次认错,说此事是小燕子冲动下跟紫薇讲的。
皇帝扶额。
他让宫人传口谕,太子侧妃搬到漱芳斋后,一应待遇、份例全部按照以往的三成给。
又问之前老佛爷把小燕子身边伺候的下人换走,换下来的人都去了哪里。
宫人回禀,说是去了延禧宫。
皇帝摇头感慨说老佛爷还是太过仁善,指去令妃宫里,太便宜他们了。
全部调走。
太监去扫长街,宫女去浣衣局。
至此,一直沉默的小燕子终于有了反应。
她近乎质问地对皇帝说,这是迁怒。
说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皇阿玛惩罚奴才算什么明君,算什么好汉。
皇帝问她打算怎么“一人当”,她却哽在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冷笑。
说他就是要迁怒,要连坐。
要让小燕子知道教训和厉害。
要让满宫都知道,还珠格格是个会连累旁人的惹祸精。
而后,皇帝在小燕子几乎喷火的目光中对尔康说。
限期一个月,要他了结与慕沙的孽缘。
……
傅云讲完,晴儿抬手帮他倒了杯茶。
傅云道谢接过,大口喝完。
“傅云,你今日亲眼所见,你觉得尔康对慕沙是什么感觉?”晴儿问。
傅云沉思片刻。
“凭额驸的武功和机敏,应当不至于那么容易被人‘偷袭’。”
“若非欲擒故纵,便是额驸内心对那位慕沙公主,真的不设防。”
人有多面。
尔康此人如何,傅云无意评价。
但傅云记得当初紫薇的身世被皇帝质疑时,尔康说过的那番话。
他说紫薇对于皇帝来说,身世很重要,血缘很重要,生辰八字很重要。
但对于他福尔康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他说他看重她,爱护她,不是因为她是格格,不是因为她身上有皇室血脉。
而是因为她是紫薇。
是世上唯一的紫薇。
他说,紫薇是贩夫走卒的女儿也好,是流氓地痞的女儿也好,是杀人凶手的女儿也好,是穷酸乞丐的女儿也好,她都是他的紫薇。
他对她的感情和欣赏,不会因为她的身份,有丝毫的改变。
傅云那日当值,也在御前。
他原本对此无感。
他是去当值的,不是去看戏的。他的责任是保护皇帝。
旁人如何,入不了他的心。
但傅云无意瞥见尔康一番话说完后,晴儿眼眶含泪的模样。
晴儿的目光有动容,有震撼,有微不可察的欣羡,也有打算就此放手的释然和洒脱。
傅云在这样的目光中意识到,或许尔康对紫薇的感情,真的很伟大。
可也正因为他曾经见证过如此磅礴的爱意。
所以此刻的他,并不是很能理解尔康对慕沙的态度。
说爱,应该谈不上。
但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似乎也不是。
傅云想不通。
“男女之事太复杂。”傅云说。
“格格,我是个莽夫,我不大懂感情。”
“格格的问题,我大约答不来。”
晴儿笑了。
屋中点着烛火,她眉眼弯弯,卧蚕里盛满笑意。
“傅云。”晴儿托腮看过去,“我很喜欢与你聊天,听你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你很热吗,傅云?”
“你的脸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