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
良久,晴儿开口。
“说出一件你曾为我做过的事。”
小燕子猛地怔住。
她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说啊?”
“很难吗?”
“还珠格格方才数起我帮你的事情,不是一桩桩一件件,滔滔不绝吗?”
“怎么轮到自己,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难不成格格此前,一直都在利用我吗?”
“不应该啊?”
“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还珠格格一向最是心无城府、天真烂漫的啊?”
晴儿云淡风轻的笑意下,是扑面而来的嘲讽。
小燕子在她的注视中,脑内一片空白。
“想,快想。”
她内心深处对自己大吼。
可越是拼命想要从记忆中抓住什么,就越是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她竟一件事都想不出。
不。
不会的。
事情不会是这样的。
她怎么会……怎么会连一件事都没有为晴儿做过呢?
一定不是这样的。
电光火石间,小燕子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她大声。
“晴儿,我为你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让你因为我,认识了我哥!”
紧接着,她又小心地去看晴儿的表情:
“晴儿,我知道我哥惹了你生气。”
“我不求你能原谅他,我只求你救救他。”
“我跟你保证,我把他救回来之后,会让他一辈子都不再来烦你,行吗?”
“我发誓!”
小燕子三指并拢,字字认真。
“省省吧。”
晴儿说。
“还珠格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发起誓来如同家常便饭,转头就不认了。”
“我可不敢信。”
小燕子的手不上不下,僵在半空:
“可,可我已经说出我为你做过的事了……”
晴儿笑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说出来一件事,我就会去救箫剑了?”
小燕子脸色大变:
“你耍我?”
晴儿静静看着小燕子。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明显,看上去已经在愤怒边缘。
她脸上写满被戏弄的屈辱和不甘。
她看向晴儿的目光饱含控诉,十足的受害者模样。
“别装了。”晴儿道。
“其实你从一开始便清楚,我不会帮忙。”
“但你不甘心。”
“知画生辰宴,你知道我也去了,对吧?”
“你不甘心看我抛下你们这群疯子,去跟知画做好姐妹。”
“你不甘心看我即使嫁了人,也还是被老佛爷当成心尖肉,疼着宠着呵护着。”
“你不甘心看我想进宫就能进宫,想出宫就能出宫。”
“毕竟那曾是独属于你的特权。”
“你只要一想到你哥身陷缅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我却过着神仙一般逍遥快活的日子,你就不甘心。”
“你不甘心,你不痛快。”
“所以你来找我闹。”
“你叙旧情,叙往事,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模样。”
“不是因为这样,我就能帮你。”
“而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在被我拒绝后,理由充分且光明正大地朝我撒泼,拿我撒气。”
“对不对?”
晴儿每说一句,小燕子的脸色变白一分。
此时晴儿话音落,小燕子已经抖如筛糠,看晴儿的目光仿佛在看妖怪。
“我没有……”
小燕子双眼赤红。
“我没有!”
晴儿笑问:“是什么感觉?”
小燕子死死咬牙:“什么什么感觉?”
“一直扮演一个想象中的角色,不肯面对现实、面对自己,是什么感觉?”
从表情看,晴儿似乎是真的在认真发问。
可她越是认真,小燕子越是觉得耻辱。
她袖口下的拳头攥得不能更紧,用力之大,甚至连关节都在咯嘣作响。
她如同被激怒到悬崖边的野兽。
死死盯着晴儿。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小燕子一字一顿,“我没有嫉妒你,也没有利用你。”
“还有我哥。”
“我哥是大侠,能文能武。”
“无论是打架劫囚,还是作诗吹箫,他样样都会。”
“他比永琪还要厉害。”
“就算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可通过我认识他,怎么就不算好事了?”
晴儿轻嗤:“他比永琪还要厉害,你为什么不选他?”
小燕子眼中怒色被震惊替代:“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亲生哥哥!”
“他是吗?”
“他当然是!”
晴儿顿了顿,没再继续。
“说到吹箫。”晴儿说,“我这儿呢,刚好有一份关于缅甸的最新消息。”
“你想不想听听看?”
……
三江城。
地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和腥气。
老鼠吱吱叫着,在肮脏稻草中窜来窜去。
牢房正中央,是一张并不能被称之为床的铁板。
铁板一端放置着各色器物,大小蒸罐、药臼、琉璃曲瓶,以及各式刀具锋器。
另一端躺着个人。
那人被绑着手脚,无衣物蔽体。
桌板上另一边器皿中延伸出粗细不一的管子,正连接着他肚皮上敞开的豁口。
他是箫剑。
……
箫剑从熟悉到已经习惯的剧痛中醒来。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重伤后奄奄一息的动物。
他的目光空洞地看着牢房顶棚。
那上面布满脏污,和深深浅浅颜色不一的血迹。
这其中也有他的血吗?
箫剑记不太清了。
漫长而没有尽头的牢狱生涯让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他甚至无从判断距离尔康离开缅甸,已经过了多久。
尔康临走的时候,对他说,会来救他。
让他周旋,让他妥协,让他虚与委蛇。
他试过。
可他做不到。
箫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委身于一个男人。
一个明明看脸跟女人没区别,可胯下却和他一样长着某个东西的男人。
太恶心了。
真的太恶心了。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经在银硃粉的药效下,张开嘴、塌下腰地“欢迎”过慕江,他就一秒钟都不想多活。
箫剑想,他不等了。
不等尔康了。
他开始变着花样地求死。
可慕江像是对此很有经验,无论箫剑如何寻死,他都有本事在最后的关头拦住他,把他救活。
而后继续欣赏他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丑态。
某一次试图咬舌自尽后,箫剑真的觉得自己成功了。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箫剑试图走向那片光,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熟悉。
箫剑转身,看到晴儿。
她一身素白衣裙,嘴角噙着笑,站在嘈杂的军帐中对他说,她来送送他。
又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箫剑醒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慕江的房间,和慕江那张恐怖的娃娃脸。
慕江的嘴角也噙着笑。
“你方才一直在叫晴儿。”慕江托腮,“晴儿是谁?”
箫剑声音很哑,尾音粗粝:
“她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