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康同紫薇回了卧房。
他习惯性地想要揽着紫薇坐下。
紫薇却避了避,独自坐到床边。
尔康讪讪。
默默将手臂背到身后。
那日小燕子盛怒之下戳破慕沙一事后,尔康把所有的一切都讲给了紫薇听。
从战场初遇那个随口“叫着玩”的绰号,到箫剑的提醒,再到红色肚兜与军令状事件。
事无巨细,全都摊到了紫薇面前。
就连那个混乱的、充斥着酒气与欲望的、他差点把慕沙当成紫薇的夜晚,以及回京后会宾楼里的那个亲吻,都一并告知了紫薇。
无一字隐瞒。
尔康坦白之前,召了一众府医候在门口。
他以为紫薇会崩溃。
但紫薇没有。
她只是确认,确认他是否已经说完了全部。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紫薇表示,她需要一点时间。
尔康没有问她需要时间做什么。
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紫薇需要时间做什么。
他认为她需要时间冷静,消化,原谅。
这不过分。
这甚至已经很大程度上超出了尔康的预料。
尔康可以等。
他等得起。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紫薇明明知道他从慕沙那儿一趟趟铩羽而归,却始终没有开口问过一个字。
直到今天。
她终于愿意将她卧房的门,再次向他敞开。
……
“你喜欢慕沙吗,尔康?”紫薇问。
尔康狠狠皱眉:“当然不。”
事实上这句话、这个观点,他在上次坦白时就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
他不认为以紫薇的聪慧,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记这么重要的答案。
他对紫薇的怀疑感到愤怒。
“那么,你讨厌慕沙吗?”紫薇无视他的愤怒继续问,“你恨她吗?”
尔康表情一僵。
“她到底帮了我。”
“我……我对她,也实在是谈不上‘恨’吧?”
真正可恨的不是慕沙。
是慕江。
“那么讨厌呢?”紫薇对他的答案不置可否,又问,“你不恨她,那你讨厌她吗?”
尔康这次没有很快给出回答。
下意识的沉默过后,他惊觉紫薇已经透过他方才的表情,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紫薇,我……”
“不用说了。”紫薇打断他。
“慕沙喜欢你,想要介入你的婚姻,或者说,想要你放弃你的婚姻。”
“而你。”
“你到现在对慕沙,连讨厌都算不上。”
“尔康,你认为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话好对我说?”
……
“不。”
良久,尔康找回了自己的思路。
“你不能这样讲。”他说,“紫薇,你是故意的,你要让我跳进你言语的陷阱。”
“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你明明知道我对人对事,从来都怀着包容,怀着感恩,怀着宽恕。”
“你明明知道我无法对着那样一个能上阵杀敌不输男儿的女子,轻易地说出‘厌恶’两个字。”
“紫薇。”
“你不可以这样。”
“你这是‘屈打成招’。”
相比于尔康自以为镇定实则语速越来越快的解释。
紫薇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屈打成招。”她重复,“屈打成招?”
“好。”
“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场我对你发起的审判,那么我也不介意在今天,替你理清你的罪状。”
……
“通常说起小白兔,人们会想到哪些词汇?”紫薇问。
尔康面部肌肉猛地一紧。
“洁白。”
“柔软。”
“天真可爱。”
“这也是你对慕沙的第一印象,是吗?”
尔康咬牙:
“不是。”
“慕沙肤色并不白。”
“她常年跟着猛白东奔西走风吹日晒,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她也并不柔软。”
“她张扬跳脱,在战场上更是嚣张狂妄。如果不是箫剑提醒,我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她是个女人。”
“至于天真可爱,更是无稽之谈。”
“她心狠手辣,眼光独到,敏锐至极。”
“她不是你印象中那种深宫里不谙世事的、花瓶摆件一样的公主。”
“她对人性的把控,有时精准到令我觉得可怕。”
“她……”
尔康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
“她长得或许不够白。”紫薇说。
“但尔康,你现在的脸色,倒是很白。”
尔康:……
“你说,如果不是箫剑的提醒,你无法想象慕沙是个女人。”紫薇又说,“我不信。”
“你不会对着一个大男人,一口一个小白兔地叫。”
“你没有那种癖好。”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你内心深处从一开始便对慕沙的性别产生过怀疑。”
尔康:“……那只是没有被我意识到的本能。”
紫薇:“好,那是你的本能。”
“但是之后呢?”
“在箫剑提醒过你,说慕沙是女人,且她未来会爱上你,要你从此与慕沙拉开距离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你没有听。”
“一个字都没听。”
“你因为他的提醒,对慕沙更加好奇。”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定这样想过吧。”
“缅甸八公主,居然会爱上身为敌方将领的我。”
“我的魅力到底是有多大?”
“难道这天底下的公主,都注定逃不开见到我就芳心暗许、走不动路的命运?”
尔康牙关紧咬:
“我没……”
“立军令状的那一晚,”紫薇又道,“箫剑再次提醒你。”
“他说,如果你追上去,慕沙会彻底爱上你。”
“你还是追了。”
“尔康。”
“你单枪匹马走在那段路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究竟是生擒慕沙、威胁猛白、结束战争,还是。”
“还是你想看看。”
“看她到底会不会彻底爱上你。”
……
死一样沉默的空气中,只有尔康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然而紫薇的“清算”似乎还没有结束。
“箫剑中箭后,你追去缅甸。”紫薇说。
“尔康,你可以对任何人说,这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这是你对箫剑手足之情大过天的证明。”
“但你骗不了你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慕沙的存在,你敢这样做吗?”
“你真的认为自己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整座缅甸皇宫,把重伤状态下的箫剑救出来吗?”
“不是的。”
“你虽然理想主义,但你没有自大到这种地步。”
“你一早就算准了,慕沙会帮你。”
“可她会白白帮你吗?”
“她难道不会借此对你提出什么条件吗?”
“在你之前的叙述中,九龙江最后一战,慕沙坐在你的马背上,从你的背后抱着你。”
“说的,不就是要带你回缅甸,做她的夫婿吗?”
“而你。”
“你的马蹄穿过边境密林,踏入缅甸宫城的那段路上。”
“你的脑海里难道没有那么一秒钟,设想过自己被逼无奈下迎娶慕沙的场景吗?”
紫薇的问句中。
尔康听见什么东西重重倒塌的声音。
他眼前一片空白。
“晴儿说得真没错。”
尔康听见紫薇轻柔且略带笑意的声音。
“等你有朝一日娶个异国公主回来和我当平妻,我便不会觉得自己的婚姻幸福而美满,所以一门心思地想要给她和箫剑做媒了。”
“但是尔康。”
紫薇说。
“我不和人分享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