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紫薇是如何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剥离、跳到一个第三方的视角,一字一句按照尔康摊牌那天的叙述,抽丝剥茧地梳理、分析、判断。
分析她的丈夫,与另一个女人之间的故事。
紫薇说,她不和人分享丈夫。
在这个当下,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她没有遇上尔康,没有体会过和他的那段爱情。
她或许会更能接受。
接受天下所有恩爱夫妻最终都会貌合神离、所有海誓山盟最终都会变成一句空话,这样的事实。
可惜没有如果。
她就是遇见了尔康。
就是被尔康那样热烈而专一地爱过。
她体验过那样真挚的情感,又怎么可能说服自己闭上眼睛接受眼前的一切,接受慕沙。
“你是额驸。”紫薇开口,“有些事,你不好开口。”
“皇阿玛那边我会去说。”
“也不枉你我二人,夫妻一场。”
……
几日后。
宫门口,尔康听见动静跳下马车,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弟弟。
“怎么样了?”他有些急。
“皇阿玛同意了没有?”
尔泰长吸一口气,摇摇头,示意上车说。
马车摇摇晃晃,一如尔康的心。
“你快说啊尔泰。”他道,“皇阿玛有没有答应,不准紫薇与我和离?”
“还有慕沙那边,皇阿玛有没有说可以再宽限一段时日?”
西藏使团近日入京。
带来数月前塞娅公主因驯服一匹烈马而不幸身亡的消息。
公主临终前,要求父亲巴勒奔无论如何也要把驸马福尔泰送回大清。
众人皆道这是塞娅与尔泰夫妻情深,即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要确保夫君能回归故土。
尔康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理所当然地连连追问,问尔泰,皇帝到底有没有受理尔泰的“求情”。
“没有没有!”尔泰被问急了。
“哥。”
他语气算不上好,带着十分明显的疲惫和无可奈何。
“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对我抱希望。”
尔康眉头紧皱。
就算塞娅去世,可西藏使团还在。
皇帝不该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肯答应尔泰的。
这不对。
“尔泰,你和塞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尔康沉声。
尔泰闭了闭眼:
“哥,你别问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驸马身份如今无论是在西藏还是在大清都一文不值,就够了。”
“至于你拜托我的那两件事,我做不到。”
“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尔康:……
车轮吱吱呀呀,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尔康重重往后一靠:
“你不想说,不说也罢。”
“我现在也确实没有心力管你的事。”
“但尔泰。”
“我若是想得出别的办法,又何苦要让你掺和进来。”
尔泰也叹气。
半晌,他说:
“你和紫薇的感情不是其他夫妻能比的。”
“之前那么多的风雨坎坷,你们都一起走过来了。”
“这次慕沙事件,也一定可以平稳度过的。”
说到“其他夫妻”,尔泰又问:
“哥。”
“永琪和小燕子是怎么回事?”
……
毓庆宫。
太子风尘仆仆从宫外回来,换过衣衫,去见知画。
自从上次二人闹别扭,他去找知画的频率便降低了许多。
今日若非真的有事,他也未必会上门。
“听闻方才尔泰来过。”永琪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十分明显的公事公办,“你没有见他。”
知画“嗯”了声。
“你为什么对他避而不见?”永琪又问,“他是我多年好友。”
“是么。”知画轻飘飘。
“他是谁的狗?”
“他……”永琪一愣。
“他不是谁的狗!”
知画笑了:“不是狗,怎配做太子殿下的好友?”
永琪咬牙。
“知画,我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供你戏耍。”他说,“如果下次尔泰……”
“太子殿下忘记当初是谁对我说,这毓庆宫的客人,无论来头大小,我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永琪噤声。
“怎么,哄女人的鬼话说得太多,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是吗?”
永琪:……
“是我错怪你了。”永琪生硬道。
知画嗤了声。
在安静空气中显得格外嘲讽。
“并非我言而无信。”半晌,永琪解释,“我们这群人之间的友谊与羁绊,知画,你实在是不懂。”
“我自幼与尔康尔泰一同长大,我们……”
知画打断:
“嘘。”
“没兴趣听呢。”
“没兴趣听就算了。”永琪不甘示弱,“正好我也没什么兴趣讲。”
“不过知画,今日我出宫,是为了什么人,办的是什么事,你总该心里有数。”
“尔泰向来心思细腻,最有观察力。”
“他或许会因为今日你对他的冷待,而认为是我当了太子就目下无尘。”
“明日一早我还要出宫一趟。”
“若尔泰再来,希望你就算不见,也至少留他一留,让他等我回来。”
“不要让我之前对你世家嫡女高门闺秀的高看,化为一场空。”
“可以吗?”
知画对他那些屁话置若罔闻:“这么想见他啊?”
永琪:“当然。”
知画:“为了炫耀你‘胜利者’的身份吗?”
永琪一噎。
“你分明就知道尔泰是谁!”他反应过来,“又是晴儿告诉你的,是不是。”
“我不仅知道他是谁。”知画好整以暇,“我还知道就算他再进宫,也不会来毓庆宫。”
“而是去……”
她没有说完,挑眉很有兴致地看向太子。
太子脸色一僵。
知画这才说:
“你今日出宫,是奉旨办事。”
“你见的人与我有关,不代表你的事,是为我而办。”
“所以太子殿下大可不必混淆概念,试图激起我对你根本不存在、也永远都不可能会产生的感激抑或是歉疚。”
“至于你对我的‘高看’……它怎么会化为一场空呢?”
知画走近了几步。
永琪闻到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某种白花香。
“我是你的主人。”
“高看我,仰望我,是你余生的宿命。”
……
次日。
太子殿下果然一早换了便装出宫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小燕子竟来了。
她直冲冲地问知画,永琪出去是要做什么。
怎么连她在后面喊他都没听见。
小燕子原本看知画正在和容嬷嬷嘀嘀咕咕些什么,以为知画并不会理自己。
毕竟在此之前,知画对她一向如此。
冷冰冰的。
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算肯开口跟她说话,也无非是嘲讽她“蠢”。
可不想知画这次竟答了。
“他去接人进宫。”知画说。
小燕子一愣,眉心紧接着就蹙了起来:“接什么人?”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