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乌云压得很低,似将有一场大雨。
毓庆宫正厅。
气氛凝重到近乎死寂。
永琪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终是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太后:
“老佛爷……”
“知画她已经痛了近一个时辰了……”
老佛爷闭眼捻佛珠,仿若未闻。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除了珠子叮铛相碰的声音,只有女子阵阵呼痛声从后殿传来。
忽强忽弱,时隐时现。
光是听上去便让人觉得连心肝都为之一颤。
“太医呢!”
“产婆呢!”
太子脸色比乌云还要沉。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知画受罪吗?”
“他们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吗?”
“药呢?”
“没有药吗?”
“没有药可以给知画止痛吗?”
“她在喊痛!”
“她说她很痛!给她止痛!”
太子的问话一句句砸在地上,无人回答。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不行。”太子一扬衣摆就要往后殿走,“我要去看看。”
他步子才迈了一步。
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拉住。
“别去。”
小燕子说。
“永琪,别信她。”
“她是装的。”
……
永琪被拉住,转身回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你说话了吗?”
他迷茫而困惑地看向小燕子。
“是。”小燕子说,“我说话了。”
“我说让你不要相信知画。”
“她不是真的痛。”
“她是装的。”
“她想要冤枉我,想要陷害我,想要和紫薇一样,用肚子里的孩子泼我脏水。”
“永琪,知画才是学人精。”
“她不光是学人精,还是害人精。”
“你不要去看她。”
“去了,就上当了。”
正此时,后殿冲出来了个满头大汗的小丫鬟。
哭着禀报说太子妃力竭,求太医“保小”。
主位上,老佛爷霍地睁开眼。
皇帝亦是浑身一震。
永琪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晴儿当即起身:“我去看看。”
老佛爷点头。
永琪看着晴儿的背影,下意识追了上去:
“我也去……”
话音未落,又被手腕上那道不容忽视的强劲力道扯了回去。
不待太子殿下发脾气,皇帝终于开口。
“你想见知画,知画未必想见你。”
“从古至今朕还从未听说太子妃生产需一国之君坐镇才能保得平安之说,你也算让朕大开眼界。”
“永琪。”
“今日闹剧,你是否该给朕一个解释。”
……
解释。
皇帝要解释。
可事发之时永琪根本不在宫里。
他要的是什么解释,已经再清楚不过。
永琪机械而僵硬地扭头看向小燕子。
她的一只手死死攥在他的手腕处,另一只手上握着根永琪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永琪垂眸看过去,复又抬眼:
“你为什么拿着鞭子?”
小燕子下意识撒手,把鞭子扔到一边。
永琪:……
他闭了闭眼:
“宫人说你空手进了毓庆宫,拿着鞭子冲出去。”
“那之后知画就传了太医。”
“小燕子。”
“你对知画挥鞭子,惊了她的胎,是不是?”
小燕子的眼眶随着他的问话,蓄满了泪。
她梗着脖子,半晌挤出两个字:
“不是。”
“不是。”永琪重复,“那你告诉我,你来毓庆宫做什么。”
“我来找你。”小燕子说,“我梦见了你,我想见见你。”
“你梦……”永琪刚要开口,又被小燕子打断。
“永琪。”小燕子直勾勾看向他。
“该问问题的人不是你,是我。”
“让我问你,你出宫接了谁?”
“你的新老婆吗?”
“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让我接受她?”
“哄的,还是骗的?”
小燕子的目光死死钉在永琪脸上,试图从那上面分辨出类似奸情被人戳穿后的羞窘或愤怒。
但没有。
完全没有。
他甚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问:
“你说梦话呢?”
小燕子:……
她咬了咬下嘴唇:“你少抵赖。”
又道:“是知画亲口告诉我的。”
这话落地,永琪看着她的目光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刚还是斗气时的挑衅,此刻则真的纯然变成了无尽的失望与嫌弃:
“知画。”
“知画现在正躺在那里面,奄奄一息。”
“你没有听见她的哭声吗?”
“你没有感受到她的痛吗?”
“你没有体会到她的无助和绝望吗?”
“你不觉得她真的好可怜好可怜吗?”
“就算你没有生过孩子,你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但你没有心吗?”
“你在这样的时候都还只知道跟知画吃醋,撒这种傻子都不会相信的谎来污蔑她,你的心不会痛吗?”
永琪的手指指向后殿的方向。
他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他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亡。
但却是他第一次这样感受到这样滔天巨浪般的不舍和恐惧。
他颤抖的幅度太大,惊惧的表情太过明显。
以至于即使是此刻满心愤懑的小燕子,也仍无法克制地对他生出几分心疼。
“生孩子本来就很痛啊?”小燕子说。
“只是痛而已,又不是真的会死。”
“大杂院的王妈妈当初生孩子,生了两天两夜才生出来。”
“还有紫薇。”
“紫薇生东儿的时候也疼了整整一晚上啊?”
“这才一个时辰,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不要和我提大杂院!”
永琪暴喝。
他的额头血管青筋跳动得格外明显,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皮肤下面迸裂开来。
“这里是皇宫,不是大杂院!”
“知画也不是大杂院里的女人!”
“她不是什么你认识的王妈妈李妈妈赵妈妈,她是海宁陈家四小姐,是她爹爹娘亲捧在手心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宝贝女儿!”
“她……”
小燕子:“大杂院里的女人怎么了?”
永琪猛地一哽。
“我也曾经是大杂院里的女人。”小燕子说,“你还不是一样爱上了我。”
“可我现在——”永琪顿住。
从表情看,他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灵魂深处憋闷已久的某句心里话。
可喉结滚了又滚,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小燕子。”
“我只要你一句话。”
永琪说。
“你有没有像当初对皇阿玛一样,朝着知画挥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