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状况很不好。
晴儿进去没多久便红着眼圈儿出来,请老佛爷也去看看。
殿内安静得可怕。
永琪甚至在此刻开始怀念方才知画的呼痛。
——至少能让他确认她还活着。
皇帝叹息着起身。
眼下太子回来了,这种场合他到底不便多待。
临走前,皇帝看了眼永琪。
……
后半夜。
憋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倾盆而下,伴着雷声滚滚。
后殿廊下。
永琪呆呆坐着,仿佛要把自己化身成为一座沉默的雕像。
直到重重雨声中传来婴儿哭啼,他才终于回过魂,难以相信地、缓慢地站了起来。
“生了!”
“生了!”
宫人连滚带爬前来报喜:
“恭喜太子殿下!”
“母子平安!”
“……生了?”永琪讷讷重复,“母子平安?”
“是,主子!”
永琪仍呆滞,下意识要往殿内走。
抬眼,看到晴儿出来。
“晴儿。”永琪迎上去,“辛苦了。”
“谢谢你陪着她。”
“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又问:“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累坏了。”晴儿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永琪一顿:
“好。”
“宫门这个时辰已经下钥了。你是回慈宁宫,还是我去和他们打招呼,破例开门让你回府?”
“我去慈宁宫。”晴儿说。
“来人。”永琪抬手,“仔细着送晴格格回去。”
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永琪重复着这句话,感受到心脏重新落回原位。
宫人问他,是否要将小主子抱出来看看。
永琪说不必,就让孩子陪着知画。
宫人笑答太子妃已经睡着了。
永琪说睡着又如何?睡着了也能感觉到孩儿就在身边的踏实感。
宫人应是。
永琪又叮嘱,若夜里孩子哭闹,便让乳娘快些抱走。
不准吵到知画。
……
“你对她还真是——”
一旁难得安静的小燕子终于开口。
可嘲讽的话音还没落地,又被永琪不由分说地打断。
“知画没事了。”永琪说。
“现在我们可以来处理一下你的问题了。”
“是处理我的问题,还是处理我?”小燕子嘲弄。
永琪:“一回事。”
“好啊。”小燕子笑,“我倒要听听看,你要怎么处理我。”
“白天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复。”永琪说,“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小燕子,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对我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我对知画挥鞭子吗?”小燕子不耐。
“她身边那么多身强力壮一看就会武功的婆子,我挥挥鞭子怎么了?”
“丁点大的破事问了一遍又一遍,你烦不烦?”
永琪看着她:“所以你有。”
“是,我有。”
永琪:“知画身怀六甲,而你,你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对她动武,你是想要她死吗?”
“她死不了。”小燕子说。
“她的药多得很。”
“自己不吃,送人送得欢。”
“今日送一颗凝香丸,明日送一颗什么什么丹。”
“愣是把紫薇从我的结拜姐妹,送成了她陈知画的结拜姐妹。”
“她哪里死得了呢。”
永琪被她过于明显的嘲讽语气震惊,看她的表情像是从未认识过她:
“你在说什么?”
“你难道想让她和紫薇一样靠着雪秘固元丹续命,而后余生都无法生育吗?”
“怎么了?”小燕子嗤他,“舍不得?”
“还想和她生孩子,生许许多多的孩子,是不是?”
永琪咬牙:
“是。”
小燕子狠狠一噎:“不害臊!”
永琪呵了声:
“知画是我的妻子,是未来的皇后。”
“我当然要和她生许许多多的孩子。”
又说: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这么有福气吗?”
“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高枕无忧潇潇洒洒地当侧妃吗?”
小燕子看着他:
“你以为我很稀罕当你的侧妃吗?”
永琪:“我知道,你不稀罕。”
“你连还珠格格都不稀罕。”
“也好。”
“既然你这么不稀罕,你以后,便也不必再是我的侧妃了。”
小燕子咬牙:“什么意思?”
永琪看着小燕子:
“皇阿玛临走前给我的眼神,你也看到了。”
“他要我的交代。”
小燕子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永琪说,“皇阿玛对你一向雷声大雨点小,等那水真的落在你身上时,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次不一样。”
“沈家知道了。”
“沈老先生听见知画出事后,当即便昏了过去。”
“皇阿玛最是爱民如子,且沈家又不是普通清流。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只怕会寒了江南一众氏族对皇阿玛的忠心。”
“所以小燕子。”
“这个交代,我不是给皇阿玛的,是给天下人的。”
小燕子皱眉看着他:
“你出宫接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而且还是个老头?”
“沈家?沈家是谁?很有名吗?”
永琪:……
他没有心力在这种时候去和小燕子讨论沈家是否有名。
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跟小燕子汇报,他接进宫的又是谁。
他觉得好累。
“总之,我打算废掉你的侧妃之位,降你为格格。”永琪说。
小燕子沉默片刻:
“我本来就是格格。”
“这不一样……”永琪想解释,又倦怠地咽下后面的话,“算了,你觉得一样就一样吧,反正你也听习惯了。”
“除此之外……”
“还有?”小燕子问。
“是,还有。”永琪说,“之前为了怕你冲撞知画,要你去漱芳斋思过。”
“你的过没有思到,祸倒是一如既往在闯。”
“眼下知画也生完了,你回来吧。”
“我在毓庆宫给你辟一个最清净的院子,你在里面待着,别出来。”
小燕子眼眸看向他:
“你要禁足我?”
“是。”
小燕子沉默许久,而后笑了:
“皇阿玛让令妃娘娘禁足,降位。如今你也让我禁足,降位。”
“你和他还真是——”
“够了。”永琪打断她,“皇阿玛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我呢?”小燕子问。
永琪沉默下来。
“我告诉你,”小燕子说,“降位和禁足,我一个都不要。”
“这由不得你要不要。”永琪的声音没有波澜,“而且我还没有说完。”
“除了降位和禁足,还有第三点。”
“关于容嬷嬷。”
“当初你进宫的时候,容嬷嬷就教你学过规矩。”
“现在回想,如果你当时能多吃点苦头,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
“你禁足期间,我会将容嬷嬷从知画身边借来。”
“让她再教你一遍。”
“望你这一次,好好学。”
如果说前两点,都没有真的让小燕子如何。
但这第三点落地,小燕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容嬷嬷?”她问。
“那个被我打到地上爬、被按在凳子上打板子打了个半死的、我的手下败将,容嬷嬷吗?”
“你要我的手下败将来教我规矩,你疯了吗?”
“你想要把我活生生气死吗?”
永琪摇摇头:
“我没有。”
“事实上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大字不识、文墨不通,连个像样点的成语都说不出的时候,不会觉得羞愤。”
“可容嬷嬷教你规矩,却让你觉得羞愤。”
“这不是很奇怪吗?”
“况且小燕子,容嬷嬷从来都不是你的手下败将。”
“就算是,也只能勉强算是紫薇的。”
“毕竟当初皇阿玛面前拼尽所能、作诗为她求情的,是紫薇,不是你。”
“至于你。”
“你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学人精的瘾又犯了而已。”
小燕子的胸膛被他说得一鼓一鼓,如同漏了的风箱:
“你去死吧!”
永琪抿唇:“你太激动了。”
“你去死!”小燕子仍在继续,“你这个王八蛋,负心汉!”
“你骗了我,你对不起我,你居然还敢这样糟践我!”
“你去死去死去死!”
“你明明答应我,如果我表现得好了,就去缅甸救我哥!”
“可我哥人呢!”
“他在哪儿?”
“为什么去缅甸的不是你!”
“为什么被那个什么七王子大变态困在缅甸的不是你!”
“你为什么不去死!”
提到箫剑,永琪也终于失去了方才的温文和理智。
他蓦地想到军报传回京的时候,他腿伤还没好。
小燕子求他去救箫剑。
让他用轻功飞,用快马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去救箫剑。
“我最后问你一遍。”永琪说,“在你眼里,到底把我当什么。”
小燕子看着他。
笑了。
“在我眼里,你不如大杂院里的一条狗。”
轰——
闪电将凌晨漆黑的夜色映得如同白昼。
滚滚雷声中,小燕子听见永琪的声音:
“让我告诉你。”
“老佛爷从来没有逼我娶过知画。”
……
永琪的声音很稳,仿佛已经从刚刚箫剑带来的失态中抽离。
“老佛爷当时甚至不在宫里。”
他平静地说,就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她去碧云寺礼佛了。”
“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和老佛爷没有任何关系。”
“是我自己想娶知画。”
咔嚓——
雷声在小燕子的耳边炸响。
“还记得我对你说,我答应过知画三个条件吗?”永琪又问。
“其实不是三个。”
“而是三百个。”
“我为了娶她,答应了她三百个条件。”
“你知道她到现在为止用了几个吗?”
“两个。”
“而我也只打算让她用这两个。”
“从今往后她对我的任何要求,都不必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答应。”
永琪看着小燕子的表情,看着她的瞳孔随着自己的话一点点缩紧,看着她的脸色在闪电下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感受到扭曲的快意。
“你……”小燕子的声音仿佛在飘,“你不是说,那是老佛爷为了给知画多一重底气……”
“我骗你的。”永琪说。
“我在骗你啊。”
“想知道我还骗了你什么吗?”
“你曾经问我大婚当晚,知画有没有试图用这条件让我留下,逼我和她圆房。”
“我对你说,没有。”
“这是真的。”
“她真的没有提。”
“你又问我,如果她提了,我会不会答应。”
“我当时告诉你,我不会。”
“但其实我会。”
“事实上那一晚,在知画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等。”
“等她向我开口。”
“我迫不及待。”
“我梦寐以求。”
“而我当时竟然把这种血液里疯狂叫嚣的、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渴望,当成了被逼无奈下不得不自我牺牲的暴躁和愤懑。”
“我演戏演得太真,连自己都忘了。”
“忘了根本没有人在逼我。”
“我从她的房间离开,回到你的身边。”
“所有人都觉得,失宠的人是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一晚躺在你的床上,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名字:”
“知画。”
……
暴雨仍在下着。
一如太子清醒而残忍的声音,仍没有停歇。
“还有什么?”他回想,“对,还有珍珠。”
“你不是一直好奇,知画和我之间那个关于珍珠的秘密吗?”
“我来告诉你。”
“我去找老佛爷船上被避而不见的那次,看到了知画的珍珠耳饰。”
“我看啊看,看得移不开眼。”
“但我看的,其实不是珍珠。”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
“我在想,她怎么能生得那么白,那么好看?”
“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吗?”
“可这一路江浙女子我也见了那么多,怎么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永琪又看向小燕子:
“天花事件结束后,你从学士府回来。”
“你问我那段时间在宫里都做了什么。”
“我的回答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想你’。”
“假的。”
“我在和知画练剑,写字。”
“别说想你,我几乎想不起来你是谁。”
“用你的话说,我快乐得像个老鼠。”
“还有我书房挂的那幅字,那幅知画的字。”
“我给你的说辞是,那是为了求皇阿玛放你出天牢。”
“也是假的。”
“我就是想要知画的字。”
“早在当初永璇那里,我就发疯一样地想要知画的字。”
“我的头脑中像是有一道十分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不可以,不可以让她把字写给别的男人看。”
“那本该是属于我的。”
“你知道吗,知画真的很懂书法。”永琪说,“她对书法的造诣和理解,甚至在我之上。”
“她随便说出来的一点心得,便能让我产生灵魂共鸣的感觉。”
“而这些,是你这辈子都说不出来的话。”
小燕子确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
“……你就这么喜欢她。”
永琪仿佛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喜欢?”
“喜欢……”
他咂摸着这两个字,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
而是继续说起其他。
“知画生辰那晚,你说你听见了狗叫。”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只是问问知画有没有养狗,我就突然那么生气,是吗?”
“我来告诉你。”
“你听到的不是狗叫。”
“是我叫。”
“我比大杂院的狗尊贵。”
“我是知画养的狗。”
“至于喜欢。”永琪终于回到小燕子的问题。
“我对知画,何止是喜欢。”
咔嚓——
又是一声巨响。
小燕子后退,再后退。
踉跄着几乎下一秒就要跌倒在地。
“别说了……”她捂着耳朵,“闭嘴。”
“不要再说了……”
“我不想听……”
她的手腕被人攥住,而后用力掰开:
“不。”
“你要听。”
“我出征去云南前,你偷听我和知画的谈话。问我,我爱不爱她。”
“我没有回答你。”
“火烧辎重营的那一晚,你把火把扬出去之前。问我,我还爱不爱你。”
“我也没有回答你。”
“我以为我没有想好,我以为我还在犹豫。”
“我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我就可以变成之前的那个我自己。”
“原来不是。”
“现在我来告诉你。”
“我不再爱你。”永琪说,“我爱上了知画。”
咔嚓——
初夏午夜这场暴雨的最后一道惊雷。
劈在太子殿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