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也好。”太子道,“不认识的话,就请你离开吧。”
太子抬手。
那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送客姿态。
尔泰:……
“我还没有说服你。”
“我不走。”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借着呼吸的间隙飞速理清脑中思路:
“好。”
“就算是小燕子主动入瓮,就算是她没有与知画保持距离。”
“但你不能否认,知画确实有嫌疑。”
太子:
“我不要嫌疑。”
“我要证据。”
“你当着我的面指控我的太子妃别有用心、陷害妾室。”
“尔泰,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证据。”
尔泰沉默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因难以置信而颤抖:
“妾室……”
“你居然叫她妾室?”
“她可是小燕子啊?”
“永琪,你告诉我,告诉我你怎么忍心叫她妾室的?”
尔泰几乎字字泣血。
相比之下,更显得太子殿下格外平静。
“我在问你有没有证据。”
“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尔泰哑然。
“你没有证据。”太子于是道,“你方才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小燕子视角出发,做出的充满偏见与恶意的、不切实际的设想和揣测。”
“证据是要靠查的!”尔泰急切。
“永琪,只要你肯查,总会有证据的!”
“我几乎可以肯定!”
“查谁?”
“查太医!”
……
太医院众人昨日忙完太子妃,又要忙表面被火烧实际被雷劈的太子殿下。
字面意义上忙了个天昏地也暗。
谁承想一口气还未歇过来,便又集体被召去了毓庆宫。
让他们去的人是太子。
但问话的人,却是福家那位鳏夫二少。
二少问了大半天。
什么都没问出来。
太医们莫名其妙地被召来,被问了一堆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问题,给太子殿下的焦腿换了一次药,又莫名其妙地被送走。
房间内,再次剩下太子和尔泰两个人。
“证据呢。”太子问。
尔泰脸色相当难看。
方才他问太医,太子妃发动,到底是瓜熟蒂落,还是突然受惊。
太医说,生产时脉象波动起伏,无法确认。
他又问太医,太子妃生产时,情形是否真的那般凶险。
所谓“保小”,所谓“生死边缘”。
到底是真是假。
太医说太子妃初次生育,疼痛惊惧下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也属正常。
至于“生死边缘”。
这世上但凡妇人产子,便相当于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所谓“生死边缘”,确实不算夸张。
尔泰不满太医的回答,觉得他们存心敷衍。
他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他问太医,太子妃生产,晴格格和老佛爷先后去探。
她们三人间可曾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被公之于众的、尤其不能被太子殿下听见的“悄悄话”。
此话问完,太医冷汗都下来了。
一边觑着太子殿下的脸色,一边颤颤巍巍地磕头。
说没有。
绝对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
房中安静到令人窒息。
沉默许久,尔泰又问:
“明月彩霞呢。”
“太医院的老家伙们个个圆滑,就算的听见了什么也不会说。”
“明月和彩霞在哪里。”
“我来问问她们,是否听见过什么、看见过什么。”
太子挪了挪痛到快要麻木的腿:
“托小燕子的福,她们正在浣衣局里洗衣服。”
又道:
“怎么,她对你大诉衷肠的时候,没把这件事情也一起告诉你吗?”
尔泰:……
“要审太医是你说的,太医圆滑、不肯说实话,也是你说的。”太子道。
“机会给过你了,尔泰。”
“但我要的证据,你还是没给我。”
尔泰看向太子。
他从太子平静而笃定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
“你根本就知道。”
“你知道太医什么都不会说。”
“你知道我什么证据都问不出来。”
尔泰很受伤。
“但永琪,你心里也有怀疑,是不是?”
“正如你刚刚所说,如果小燕子保持距离,知画想要栽赃她也栽赃不成。”
“你不否认知画有可能就是在栽赃,是不是?”
“是。”
这次太子答得很干脆。
“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
“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不求证,是吗?”太子说,“因为我不在乎。”
“对于小燕子。”
“知画容得下,是她的气度。”
“容不下,更代表她心里有我。”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对我而言都没有差别。”
“她仍旧是我心中的知画。”
是我的主人知画。
“至于我为什么明明不在乎,却还是配合你大闹毓庆宫,召太医过来问话。”太子目光意味深长,“你大约很快就会知道。”
“现在,你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了吗?”
……
太子殿下送客的态度已经相当明显。
但尔泰仍想再试试。
“永琪。”
尔泰的声音诚恳而真挚。
“我们这三对里,我哥和紫薇冷战,我和塞娅天人永隔。”
“如果你和小燕子的感情也就此破裂。”
“那我真不知道在这残忍的世间,还有什么感情是值得我相信了。”
尔泰的话其实说得很动听,很感人。甚至带着几分可以被称之为悲怆的意味。
但太子却蓦地笑了出来:
“没有值得相信的感情吗?”
“真的吗?”
“你太谦虚了吧。”
“依我看,你对小燕子的感情就很深刻、很隽永、很值得相信啊?”
话音落。
尔泰浑身一震。
他目光闪了闪,咽了下口水,强自镇定:
“永琪,你别误会。”
“你知道小燕子这个人向来是这样的。”
“不拘小节,大而化之。”
“她和我诉苦,不过是因为心里太痛了,不代表其他。”
“她……”
“她只把我当哥儿们。”
太子目光淡淡:
“她把你当哥儿们。”
“那你呢?”
“你把她当什么?”
尔泰倏地抿唇,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闭紧,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攻守互换。
提问的人变成了太子。
“你方才言之凿凿,质疑我的太子妃生产时,用‘假哭’来装可怜。”
“我很想知道你的判断从何而来。”
“你见过女人生孩子吗?”
“你和塞娅有孩子吗?”
尔泰沉默良久,挤出一句:
“没有。”
“为什么没有?”太子的问句紧随其后,“是因为你不想吗?”
“你刚刚说,有些事情就算没有爱也可以做。听上去格外理所应当、驾轻就熟。”
“是因为亲身体会过吗?”
“尔泰,有些事情我不说,你就真的当我这个太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太子的问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给人丝毫喘息的余地。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可其中某些笃定的深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尔泰的拳头下意识地越攥越紧。
从表情看,他下一秒就要竭力反驳。
“我和塞娅……”
话还未说完,他整个人都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脑内一片白光闪过。
尔泰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西藏王宫。
他看到散落一地的家书,被打翻的酥油茶。
他看到纸张上的字迹被温热液体洇湿,模糊了上面某人的名字。
他看到柳眉倒竖的塞娅。
也看到下意识把信纸紧紧捧在怀里的他自己。
他看到塞娅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再然后。
便是公主坠马、不幸身亡的消息。
他看到紧闭的殿门。
看到脸色阴沉到几欲杀人的西藏王巴勒奔。
看到自己慌张而无措地想要进去看看塞娅,却被拒之门外的狼狈姿态。
仿佛他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怎么会呢。
塞娅怎么会坠马呢。
她明明那样擅长骑术,她明明降服过那么多的烈马。
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坠马身亡了呢?
“尔泰……”
“尔泰?”
尔泰听见永琪似乎在叫他。
但他醒不过来。
他像是坠入到无边无际的梦境深渊。
他听见巴勒奔森寒威严的嗓音。
说,他不配看到塞娅的尸体。
说,塞娅要把他送回大清。
尔泰的耳边嗡鸣一片。
他像是又回到更加久远、久远到已经渐渐模糊的从前。
京郊一望无际的草地上。
自由的风,飞驰的马。
争相向他道谢的尔康和永琪。
他听见自己怅然而感慨的声音,说,好在塞娅有很多地方,都很像小燕子。
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补偿。
尔泰再也支撑不住。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